奉旨怼人(74)

2026-10-11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这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明明眼前这人比他小三岁,可做起事来比他见过的许多老吏都要沉稳老练。

  谢知微先处理的是那份需要核对的卷宗,卷宗里夹着犯人画押的供状和两名证人的证词,他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又翻出审讯记录对照,确认三份材料没有出入之后,才在供状末尾盖上“查讫”的印,放到右手边的“已毕”堆里。

  然后是那几份需要转回县里的。

  大周律规定,诉讼案件应由事发州县受理,若百姓误将诉状投到御史台,侍御史需写牒文,将案件转回本县处理。

  谢知微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悄悄走到谢知微身后,低头看他写字。

  谢知微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清隽端正,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没有花哨的连笔,也没有刻意的修饰,就是干干净净地摆在那里,让人一看就舒坦。

  “写完了?”裴定澜见他搁下笔,开口问。

  谢知微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裴定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注了。”裴定澜指了指那几份写好的牒文,“这些是要送走的?”

  “嗯。”谢知微把牒文摞好,放到一边,“等会儿让台隶送去驿站就行。”

  接下来是那几份需要进一步调查的卷宗。

  谢知微翻开来一一看过,有的证据不足需要补充侦查,有的涉及官员需要弹劾,有的案情复杂需要移送大理寺,他在每一份卷宗的末尾都写上了处理意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裴定澜在旁边看得脑仁疼。

  他倒不是看不懂,怎么说也是从小跟着皇子们读书的人,接受的教育是最好的,虽说比不上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但看个卷宗写个文书还是不在话下,问题是这些卷宗太琐碎了,每一件都要看,每一件都要写意见,写完之后还要分类归档。

  裴定澜光是站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脑子要炸了,他宁可去边关打一场硬仗,也不想坐在这里跟这些鸡毛蒜皮的案子打交道。

  打仗没有那么琐碎,敌人在对面冲上去干就完事儿,打赢了就是打赢了,打输了就是打输了,哪像这些案子,这个说要查,那个说要转,这个要补充证据,弯弯绕绕的,光是想想就头疼。

  偏偏谢知微处理起来游刃有余,脸上连一丝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张年轻的脸,生出深深的困惑,还不到二十岁的人,怎么就这么能坐得住呢?

  让他坐在桌子前头处理这些文书,他怕是连半个时辰都坐不住。

  可谢知微就能。

  不仅坐得住,还坐得安稳,坐得从容,就像天生就该干这个。

  裴定澜哪里知道,谢知微前世做过更枯燥磨人的工作?御史台的工作让谢知微感受到自己做的事情至少是有意义的,每一份文书背后都是大周的百姓,比起前世那些无意义的加班和重复劳动,这真的很好。

  谢知微处理完那几份需要调查的卷宗,又拿起一份弹劾草案看了起来。

  这是孟云章昨日送来的,弹劾的是太常寺一位博士。

  太常寺博士,正七品,掌撰定五礼、导引舆驾、议定谥号等事,说起来是个清贵的官,但这人在任上干的事儿可不怎么清贵,被人告到了御史台,孟云章查证属实,写了弹劾草案送上来请侍御史审阅。

  谢知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大致没问题,只在处罚建议那一栏略作修改,把“降职一等”改成了“罢官永不叙用”。

  “为何要改?”裴定澜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太常寺博士掌议定谥号,这是关乎朝廷体面的大事,收受贿赂篡改谥号,性质比一般的贪腐更恶劣。”谢知微一边说一边在草案上批注,“若不严惩,后人效仿,朝廷的体面何在?”

  裴定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谢知微一眼。

  他家谢大人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不是人云亦云,也不是一味从严,而是权衡轻重、区分性质,该轻的轻、该重的重。

  谢知微批完弹劾草案,揉了揉手腕,又从书案右上角拿起一份刑部送来的咨询牒。

  大周律法繁杂,刑部在审理案件时遇到律条适用不清的情况,会向御史台发牒咨询,侍御史负责草拟答复意见。

  这份牒文问的是一个盗伐林木的案子,被告砍伐的是他人山场上的树木,按大周律当以“盗”论处,但被告辩称他不知那山场有主,认为自己是误犯,应从轻发落。

  谢知微翻出大周律盗贼篇,将相关条款逐条细读,又翻出前几年的判例参考,沉吟片刻,提笔写答复。

  “林木有主,盗伐者以盗论,不因其不知而减等,若因不知即可免罪,则天下盗贼皆可自称不知,法将不法。”谢知微写完,搁下笔,把牒文放到一边晾墨。

  裴定澜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觉得谢知微写这种正式文书时跟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的谢知微温和得像个邻家少年,可一旦坐到书案前提起笔来,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句话都像刀刻斧凿一样扎实。

  谢知微又拿起最后一份文书,是某寺卿送来的移文,说其属下涉案需要回避,请御史台知悉,谢知微看了一遍,写了“收悉”二字,盖上官印,放到“已毕”堆里。

  “完了?”裴定澜见他搁下笔,试探着问。

  “还没。”谢知微从书案最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簿册,封面上写着“直簿”二字,是御史台每日受理诉状及审讯概况的记录本。

  他翻开今日的记录,将上午处理过的几份卷宗的编号、案由、处理意见逐一填写进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裴定澜看着那本直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清清楚楚,日期、编号、案由、处理结果、经办人,一项不缺。

  他一直以为御史台的官员就是坐在那儿等着弹劾人,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的事务要做。

  谢知微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定澜见状走过去,双手搭上谢知微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谢知微舒服得眯起眼,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脑袋刚好抵在裴定澜的腹部,软软的,带着体温。

  “累了吧?”裴定澜低头看着他。

  “还好。”谢知微闭着眼睛,“这不是晋安侯伺候着?舒服得很。”

  裴定澜的手指揉捏着,掌心的热度隔着官服的薄料子透进去,谢知微觉得那些僵硬的筋络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

  “你这里有个硬块。”裴定澜按住了谢知微右边肩胛骨附近的一个位置,拇指用了点力道,“是不是总歪着身子?”

  “嘶!”谢知微倒抽一口气,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轻点轻点……”

  裴定澜赶紧放轻了力道,却还是固执地在那里打着圈揉,嘴上不饶人:“你看你,年纪轻轻的,天天坐在书案前可不行。”

  谢知微被揉得又疼又舒服,哼哼唧唧地不接话。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这副乖顺的模样,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从肩膀一路揉到后颈,指腹沿着颈椎一节一节地按上去。

  “你以前给别人揉过?”谢知微问。

  “我才不会伺候人。”裴定澜哼了一声,“也就你了。”

  谢知微眼睛弯弯。

  裴定澜的手从后颈移到耳后,拇指在耳后的凹陷处轻轻按了按,谢知微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这里怎么了?”裴定澜故意又按了一下。

  “别闹。”谢知微偏过头想躲,声音却没什么威慑力,软绵绵的。

  裴定澜低低地笑了一声,老实收了手,去给谢知微倒了一碗凉茶。

  “我瞧着也快到下值的时辰了,知微,今天晚上到我家里一起用饭,好不好?”裴定澜蹲下来,眼巴巴地给谢知微递上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