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料子也就是中等的水准。”谢知微语气不咸不淡,“你们锦云庄就这些?”
伙计大受震撼,这就是京城来的人吗?
他做这行七八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客人,见过太多好东西,看什么都觉得不过如此。
伙计看了一眼谢知微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云锦袍子,又看了看裴定澜那身藏蓝色的素纱暗花袍,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暗暗咽了口唾沫,知道今天这位客人不是自己能应付的了。
“二位客官稍坐,小的去请少东家来。”伙计躬着身子退了两步,转身就往后面跑,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谢知微在椅子上坐下,姿态闲散,裴定澜在他旁边落座,长腿随意地伸着,目光懒懒地扫过铺子里的陈设。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中等,面容清秀,穿着鸦青色的绸袍,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整个人斯斯文文的,不像个商人,倒像个读书人。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先在谢知微身上停了一瞬,又掠过裴定澜。
陈锦安在心里暗暗掂量了一番,面上不动声色,拱手一揖,笑容温和而恭敬。
“在下陈锦安,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谢知微站起身来,拱手还礼:“在下姓谢,从京城来,家中也做些小生意,此番南下,是想寻些新路子,这是我的表兄裴三郎。”
陈锦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公子里面请,外头的货入不了您的眼,里面还有更好的。”
两人便跟着陈锦安往更里面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面是一间雅致的会客室,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窗半开着,有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这间会客室比外面那间讲究得多,显然是用来接待贵客的。
伙计端了茶上来,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龙井。
谢知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皱了下眉,不再多饮。
这也被陈锦安看在眼里。
“陈少东家这间会客室,倒是雅致。”谢知微的语气还是比方才缓和了些。
陈锦安笑了笑,在主位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间转了一圈。
“谢公子从京城来,不知想寻什么路子?”陈锦安开门见山。
“陈少东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谢知微靠在椅背上,目光闲闲地落在陈锦安脸上。
陈锦安笑容不变:“谢公子但说无妨。”
“我初到临沅县时,曾听人说起陈家。”谢知微语气里透露出一股子天然的高高在上,“说陈家富可敌国,是临沅县的头一份,今日到锦云庄一看……”
谢知微弯弯眼睛:“不过如此。”
陈锦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谢知微继续说道:“做点布料生意,能赚几个钱?撑死了千把两银子一年,陈家能在临沅县做到这个份上,怕是不只靠这些绸缎布匹吧?”
这话说得直白,谢知微偏偏又云淡风轻。
陈锦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眼底的神色,放下茶盏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谢公子眼光独到。”陈锦安笑容加深,“不过谢公子有所不知,我们陈家做的,可不止临沅县的生意。”
谢知微挑了挑眉,露出几分兴趣:“哦?”
“临沅县与罗杞接壤,罗杞那边对我们大周的绸缎布匹需求不小,我们陈家的货,有一大半是销往罗杞的。”陈锦安说起时还是很骄傲的。
谢知微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罗杞的生意,利润比临沅县高得多吧?”
陈锦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比本地强些。”
“一年能有多少?”谢知微问得随意。
陈锦安心里转了几个弯,这位谢公子问得直接,像是真的懂行,若是报个虚数,反倒显得陈家小家子气。
“三千两。”陈锦安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三千两,在临沅县这个地界,已经是一个让人咋舌的数字了,要知道临沅县一年的赋税能收到八千两就是超额。
谢知微听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陈锦安的笑容微微一滞,这位客人连三千两都看不上?这只是锦云庄一家铺子的收入啊。
“三千两啊。”谢知微朝陈锦安微微一笑,“陈少东家,实不相瞒,我家在京城那个铺子,一年随随便便也有八千两。”
陈锦安听愣住了,就算是京城达官贵人多,钱好赚,可竞争也多,一家铺子一年能有一个临沅县的收益?
这就是京城吗?
裴定澜听着没觉得谢知微是在诓骗陈锦安,而是想到为何谢知微的那几个伯父拼了命一样想抢谢知微跟谢蘅的财产。
谢家祖父母给姐弟二人留下的财产不菲,他们经营得又好,即便是在京城也能过得很富足。
陈锦安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去端茶盏,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只好双手交握在膝上,稳了稳心神,才重新抬头看向谢知微。
“谢公子方才说,此番南下是想寻些新路子。”陈锦安少了那份客套的圆滑,多了几分真诚,“不知谢公子想寻什么样的路子?”
若是能跟眼前之人打好关系,说不定他们陈家也能跟京城贵人牵上线,到时候有了更强大的庇护,何须讨好一个小小的县令?
“陈少东家心里应该有数。”谢知微施舍一般开口,“我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临沅县,自然不是来跟陈家竞争布料生意的。”
陈锦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矿山。”谢知微吐出两个字,目光直直地看着陈锦安,“我对临沅县的矿山生意,很感兴趣。”
陈锦安恍然大悟,难怪会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临沅县来,原来是为了分一杯矿山的羹。
矿山他们家参与得不多,但也赚够了,父亲本就有急流勇退的意思,要是能有人替上他们,他们大可以退出,携带家财换个地方继续发达。
况且他也受不了临沅县这个贪财好色的县令了,不仅从他们家拿走大笔大笔的银子,还惦记让妹妹给他一个糟老头子做妾,说什么等妹妹到了十八岁就迎妹妹过门。
离妹妹十八岁只有半年的时间了,此时又有人能顶上,他们家要脱身不会太难。
若是这位谢公子跟京城的贵人们关系密切,说不定……
陈锦安念头转了一个又一个。
“谢公子,我们家的生意还是家父做主,不如由我先回家禀明父亲?”陈锦安笑容无比真心实意。
谢知微拱手:“那就麻烦少东家了。”
第61章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谢知微靠在车壁上,整个人懒洋洋的,手指在裴定澜的手掌上拨弄。
裴定澜的手掌比他大出一圈,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都覆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摸起来糙糙的。
谢知微把裴定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拢,好像这是什么很有趣的游戏。
裴定澜任他摆弄,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谢知微的手比他的小一号,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把自己的手掌摊开,覆在裴定澜的掌心,五指张开,裴定澜的手掌便严严实实地将他的手完全挡住,连指尖都露不出来。
“你的手好大。”谢知微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跟欣赏什么稀奇物件一般。
裴定澜顺势收拢手指,将谢知微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你的手小。”
“是你太大了。”谢知微纠正道。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谢知微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裴定澜揽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