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腰上的荷包,竟品出些甜蜜的味道。
江颂年骗他,他自然知道,只是时间久了,免不了要在某个时刻信以为真,待到真相水落石出,才恍然惊觉先前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江颂年在乎他,这就够了。
*
尹初墨的两个孙儿,大点的男孩叫阿大,小点的女孩叫阿二,名字取得随便,按尹初墨的说法,这是“贱名好养活”。
这两个孙儿也不负他的期望,野草似的顽强,生得皮实,生生挨了尹初墨好几道荆条,第二天又生龙活虎了。
自从阿大阿二来了之后,尹初墨每日授课前,要提前花两刻钟的时间教训孙儿,之后才开始教习迟晏,的确也没有叨扰到迟晏。
阿大阿二皮归皮,只在尹初墨面前撒泼淘气,尹初墨一走,就安生下来,转了性似的。
像是存心逮着尹初墨一个人折腾。
“他真是上辈子欠你们俩的。”江颂年点评道。
他二十岁不到,跟迟晏是假母子,在阿大阿二面前,更像是大哥哥。
阿大阿二嘿嘿一笑。
“爷爷身体不利索,”阿大说,一边往嘴里塞糕点,“大夫说多活动活动,延年益寿。”
阿二点点头:“延年益寿。”
江颂年止不住笑,尹初墨那样稳重的人,跟在这俩熊孩子屁股后面上蹿下跳,每天跟做午间操似的,筋骨都松活了。
他五官柔和,笑起来更是春风拂面,很招小孩喜欢。
阿大阿二一开始畏惧他太后的身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只敢偷偷摸摸地瞄他一眼,后来被江颂年投喂了吃的,就越发亲近他,同他说宫外的趣事。
迟晏年岁小,听不大懂,也要坐在江颂年身边听,生怕错过一点。
阿大说到进行处,总喜欢站起来比划:“……然后爷爷就听贩子的,买回来了个这么大——的西瓜,放到井里凉了一个下午,招呼我们看他切西瓜。”
阿二托腮,坐在石凳上晃了晃脚,直截了当道:“西瓜早就坏了,里面全是水。”
阿大有些不高兴:“阿二,你让我来说。”
“你说得太慢了!”
“那也应该我来说最后一句。”
“……”
兄妹俩谁也不肯让谁,就要争论起来,抬眼看到什么,齐齐闭了嘴。
江颂年抱着迟晏往后瞧,迟疏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听他们辩论。
他早已习惯迟疏游魂一样突然出现在慈宁宫,见到他也不怎么意外。阿大和阿二互相挤眉弄眼,默契地说了声“草民告退”,脚上长翅膀似的溜走了。
江颂年看看那对兄妹的背影,又看看迟疏,总觉得迟疏脸上写着“吃小孩”三个大字。
他护好自己的小孩,让庆春把人带了下去。
往常迟疏这个时候过来慈宁宫,多半是请安。
江颂年回宫后,迟疏忙于政事,不常来慈宁宫请安。算来只有两次,一次是带尹初墨见迟晏,另一次便是江颂年坦白那夜。
许久不见,江颂年不知该如何面对迟疏,正纠结开场白,迟疏开了口:“迟刃出兵增援了朔漠。”
江颂年一惊。
之前迟疏同他说,迟刃不会轻易派兵增援,除非战局朔漠十拿九稳。
“大御的防线被攻破了?”
迟疏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没有。朔漠的二王子那日苏把刀架在迟刃脖子上,逼他出兵。”
江颂年:“……”
难怪迟疏还能老神在在地跑到慈宁宫跟他说这些。
“前线的战报,都在这了。”迟疏说着,将信函依次排开,呈给江颂年。
江颂年随便看了一封,被里面的地名绕得眼花缭乱。
古代的地名跟现代的不大一样,他根本没有什么空间概念。
像是知道江颂年看不懂,迟疏解释了一番,大意是池州和朔漠的军队联合攻打大御的重要边防,被反将了一军,江时瑞年初深入敌军腹地作掩,此时也安全返还了。
“战事一朝一夕结束不了,朔漠这些年兵马强盛,不大好对付。”迟疏拿出了一张羊皮地图,在上面圈圈点点,“因为战争,北方的百姓南下逃亡,除了玉临城,几乎都是空城。”
江颂年低头看地图,人还是迷迷瞪瞪的,认真地辨认迟疏在地图上所指的方位,自从高考过后就没这么卖力过。
“空城,要怎么办?”江颂年趴在桌上,“总不能再把逃难的百姓逼回去吧?”
“自然不能。”迟疏说道,点了点地图上的玉临城,“最好的法子是像玉临城那样,为百姓提供安身立命的条件。朔漠的百姓依靠游牧,草丰则兵强马壮,草衰则人饥马瘦,南下劫掠。”
他划出一线,目光缓缓落到江颂年身上:“若是能将劫掠大御百姓的这批人留在空城,从事农稼,北方的人口自然而然便多起来了。”
江颂年眼睛一亮。
迟疏在历史上毁誉参半,但不论如何,军事才能也是独一份的。
迟疏说了许多,江颂年对边防战局的认识清晰多了,听完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从前迟疏也会提到朝中大事,不过一般是为了借助江颂年太后的身份。
“陛下年幼,太后娘娘垂帘听政,将来大事小事,不少要由你来定夺。”
江颂年心情复杂地点点头,其实压根也没想过这种事,毕竟他也活不了多久。
“这枚虎符,是当初给江时瑞调遣迟刃的军队用的。”迟疏将虎符放到江颂年手心,“如今北方军心已定,虎符便交还给太后娘娘。”
虎符小小的一枚,质感却很沉,江颂年拢了拢手心,不知迟疏是何用意。
“当真给我了?”江颂年试探道。
“是。”迟疏说道,“陛下年幼,虎符本就该由太后娘娘保管。”
江颂年心虚地收起了虎符,迟疏是外戚,他这个临时拉出来冒充江嫣的,更是外戚中的外戚。
江颂年讪讪地想,大概是那夜他说的话迟疏听进去了些,情事上扯平了,政事上也要分个家。
眼下迟刃倒台,江行风再怎么看不惯迟疏,也无可奈何。虎符在江颂年手中,自然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过这样也好,他在迟疏面前不用时时提心吊胆、害怕身份败露了。
江颂年余光看到迟疏腰上的荷包,小声道:“你怎么还戴着这个?”
迟疏低下头,将荷包轻轻一掂,里面什么也没装。
他道:“你说要日日佩着。”
“……我随口一说罢了。”江颂年摸了摸鼻子,“今后还是不要戴了。”
早先他就想说了,上次的时机不好,所以才拖到了现在。
“为何?”
“这个是我随便绣的,不好看。”
迟疏收起铺在石桌上的战报和羊皮地图,没有要交出荷包的意思,得寸进尺道:“太后娘娘绣个更好看的来换。”
“你就非得戴荷包吗?”
“戴习惯了。”
“那我重新绣一个,你不许再戴这个了。”
迟疏默了默:“好。”
江颂年玩心大发,本想捉弄捉弄迟疏,如今戴丑荷包出门招摇撞市的是迟疏,他却总觉得丢人的是自己,心里别提多不痛快了。
他不禁想,迟疏会不会早就猜到了他的想法,所以才故意要来的?
毕竟此人城府颇深,江颂年根本玩不过他。
胡思乱想间,江颂年已在心里给迟疏定了罪,就要“斩立决”了。
迟疏忽然转过身,二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江颂年眼珠往旁边一转,表演痕迹十足地欣赏起手边的花草。
迟疏道:“我之前送你的那把匕首,还留着吗?”
他这话问得好像江颂年留着或者扔了都没什么大的区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