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 贺宴礼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抬起手臂,狠狠地擦过眼睛。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深觉丢人, 却说道:“不论什么时候, 臣都是江云离的家人。”
哪怕做不成恋人, 自己对江云离来说,还是重要的。
贺宴礼把腰杆挺得笔直, 他不愿意在萧行野面前显出任何的狼狈来。即使自己都觉得掩饰得可笑。
萧行野掩藏在衣袖下的手不断刺激着掌心的伤口, 血迹早已穿透手帕洇染膝上的衣物。
“朕没拦你, 是想看看你能为江云离做到什么地步。从没吃过苦的公子哥,除了偷拿的几两银子,从江南到京城的路, 可并不好走。”
萧行野逼迫着自己说下去。
贺宴礼嗤笑, “我对离儿的感情, 还用不着陛下来试探。”
萧行野没理会贺宴礼, 只管说下去,每说一个字,都好像生生将他的心口撕裂,直至豁开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 血肉连着,像破败的蛛网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的声落下,彻底摧烂了那本就将断的血丝。
“狩猎大会之后,你带他走吧。”
…………
贺宴礼终于忍不住, 血丝漫布他的眼珠, 神情狰狞可怖,他想将拳头狠狠抡到萧行野那张虚伪淡然的脸上, 揪住萧行野的领子把他掀翻在地,掐住萧行野的脖子问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要把人不管不顾带走的是他,说还回来就还回来的还是他。
萧行野,到底拿江云离当什么!
拳头最终还是没有落到萧行野的脸上。
“彭”的一声,桌面上的茶杯弹起,转着圈,左摇右晃,茶水如同狂风掀滚起来的海浪,一浪一浪地筑起高山,汹涌着拍打杯沿,打湿了桌面,偃旗息鼓地摊着,憋屈无力。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宏守在帐外,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怒砸案桌的声音,一下子急起来。
他家陛下眼睛看不见,这要打起来,吃了亏怎么办。
不对不对,陛下武功盖世,那可是从战场上厮杀下来一步一步才走到如今的位置上的实力,他该担心贺宴礼才对,这公子哥是江云离看重的人,陛下若把人打残了,该如何向江云离交代。
吵架破坏夫妻和谐!
赵宏在帐外急得团团转,只能朝里喊了句,“陛下!茶凉了,要奴才进去换一盏吗?”
喊完才觉得自己真是蠢,陛下总不能也扯着嗓子回他。
没办法,赵宏只能继续焦急地等待帐外。
萧行野道:“就是字面意思,朕让你带他走,一起回江南去。那有隐龙卫的精锐在,朕会再派人过去。接下来,朕的身边不会安全。”
贺宴礼只觉得胸腔里闷得要炸了,血腥味直冲喉头,他吞咽下去,咬着牙开口,“陛下,离儿跟你在一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陛下你的安全都没有保证,又要离儿怎么办!”
萧行野苦笑一声,“你没有后悔药,朕也没有。立后大典结束后,你们就走吧。”
贺宴礼重复两遍:“带他走,带他走,陛下,你问过离儿的意见吗?”
怎么不痛了?
萧行野扣紧掌心,被血浸染成暗红色的手帕深陷进皮开肉绽的骨血中。
手帕轻轻盖在裸漏在外的断垣白骨上,轻柔地像听到了江云离又气又心疼的声音。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肯定特别疼,你别动。”
“我给你吹吹,有没有好一点。”
“这个药效果怎么样,要多久才能好啊。”
“萧行野,我真的生气了。”
“你这样对自己,我也会疼的。”
白绸覆眼,看不清萧行野的神色,贺宴礼也不想看过去,他只听到萧行野低沉的,沙哑的声音。
萧行野道:“战事将起,即使朕的眼睛出了问题,这也是朕不能逃避的责任。”
“从朕上位起,就在为这场战争做准备。大燕不会输,这是朕对百姓的承诺,对将士的诺言。草原十六部虎视眈眈,时刻准备着侵吞大燕的土地,生饮百姓的骨血。”
“仇恨短时间内不会冲散,朕是大燕的帝王,这一仗打完,朕要大燕的百年和平,海晏河清,太平万岁。”
贺宴礼饮掉凉透的茶水,“既如此,陛下,最初,你又为何去招惹离儿。”
战场上刀剑无眼,萧行野既早已决定御驾亲征,那么,即使他是皇帝,也生死难料,祸福无测。
更何况事还未做,半途就瞎了一双眼。
年少成名的战神,十七登基的帝王。
萧行野,在没强迫江云离之前,也曾是贺宴礼钦佩赞赏,马上射箭时跟朋友调笑着说“我这身手,就是当今圣上来了,也能打上两个回合!”的人。
萧行野按住不自觉颤抖的手腕,“朕从前不在乎,没有考虑这些。就算你不来,立后大典之后,朕也会派人送他回去。”
爱意没有萌芽,尚未被察觉时,萧行野只要人在身边,能纾解他的来的猝不及防的欲望,拉过来能亲能抱能做恶劣的事就好。
他从未想过,爱意会来得这样猛烈,从头到尾将他浇透,打湿了一颗心,擦也擦不干,泡得酸胀。
萧行野一天比一天想的多,一天比一天担心。
刚开始,他想,怎么有人的身体这么弱,嫌弃居多。这么多年唯一感兴趣的人,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慢慢地,他想着怎么就养不好,这么难养,真麻烦,生气居多。
后来,他又想,身体这么差,难不难受,疼不疼,看江云离每天喝这么多药,他只觉得心又酸又麻,让小厨房研制些新的甜点,等着人来求他,多吃些也可以。
大概是从小到大喝药喝习惯了,所以才可以每日对着又黑又苦的药不吵不闹,乖乖地喝下去,缠着要糕点吃。
这样弱小娇气脆弱的人,某些时候,竟也会露出些坚强来。
他没管的那些眼泪,都是江云离自己擦干净的。
后来,他明白了,心底陌生的,汹涌而来的情绪,是心疼,是爱怜。
贺宴礼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气到什么程度,说的话逐渐尖锐起来,但凡有第三个人在场,都会哆哆嗦嗦地跪下来,求萧行野不要砍自己的脑袋。
“从前不在乎,好一个不在乎。陛下!现在全天下谁不知道你心悦离儿,要冒着没有子嗣的大不敬,立一个男人为后。”
“你已经把离儿拉近这场漩涡中了,现在又说要我带他走。陛下,你就这么没有信心在战场上活下来吗?不就是眼睛看不见了吗,以陛下的武功,这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你真这么为离儿考虑,又为什么非要等立后大典结束后再让我带他回去。大燕的皇后,不在皇宫里呆着,跑回江南自己家算怎么回事。”
“而且,如若陛下你真不够幸运。你要离儿怎么办,守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过一辈子吗?”
立了后,江云离便生是萧行野的人,死是萧行野的鬼。没有人会同意一个帝王的亡妻另觅他处。
不立后,即使曾做皇帝禁脔的名声不好听,但总归还有别的出路。
萧行野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再出声,声音哑得已不成样子,“朕留了圣旨……如果朕出了意外,江云离可以……另觅良人,嫁娶随意,任何人不得干涉。”
掌心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萧行野道:“朕不放心他一个人,江南,有你们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朕希望朕不在的日子里,有人能陪着他,照顾他。”
“朕会活着回来,从江南把江云离接回来。”
贺宴礼笑得讽刺,“陛下倒是考虑的周到。”
萧行野抿了一口茶,不知道是不是深夜的缘故,他一身的白,只外面罩了层金线游龙袍,无端显得落寞。
但说出来的话只让贺宴礼怒了又怒,“江云离说了,会给朕名分。朕不在,希望所有人都能记住,江云离是有夫之夫,是和朕拜过天地的,名正言顺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