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阿娘,阿爹……离儿想你们了。”
亭廊的阴影下,慕容辞看了许久,见着江云离醒了也未挪动脚步。
他拢在阴影下,阴翳的眼睛紧盯着被太阳晒得欲发慵懒的江云离。
斜切而下的分割线,光与暗对比鲜明。慕容辞抬起左手,食指微微抽搐,朝前点了点跳动的阳光,又像个见不得太阳的怪物,骤然缩回了手指。
那道阴翳的视线像条毒蛇一般缠绕在江云离身上,明明身处阳光下,却让人从心底蔓延上一股森森寒气。
咚,咚,咚。
心跳如擂鼓,耳边只剩下一记记重音。
小动物般的直觉惊醒了江云离涣散游离的思绪。他缓缓转过头,瞳孔映出不远处站在廊檐下的身影,不知道静静看了多久。
江云离被掳来的这段时日,不是在生病,就是被恐吓。他最熟悉的人是一直照顾他的青画,然后是整日威胁他的慕容修。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了。
就连出这个院门,也只有一月前慕容修故意羞辱他那一次。
不知来者是谁,江云离不敢轻举妄动,和慕容辞对视了一会儿,眼睛酸涩地眨了眨,他看见那个一直静默无声的男人一步步地朝他走来。
男人右边的袖子空空荡荡,随着走路的动作小幅摇摆。
江云离眼看着他越走越近,身体慢慢变得紧绷,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的来历不简单。
纤细白嫩的手指扣在扶手上,手背的青色线条映在近乎透明的皮肉下,衬得手的主人病弱消瘦。
江云离深吸一口气,撑着手臂准备起身,一个用力,身形不稳踉跄了下,原地晃了晃。
大病初愈的少年低垂着脑袋轻喘,莹润的肤色在阳光的照射下近乎透明,像是剔透温润的白玉。
江云离低着头平复因为动作而有些急促的呼吸,视线里忽然出现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抬起了他的下巴。
一口吐气尚未收回,便清浅地落在男人鼻尖。慕容辞弯腰,俯身凑近江云离的脸,那双阴翳的眼睛望进少年水润的眼眸里,他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江云离惊了一跳,“啪”地一下扇在男人的臂膀上,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仓促间乱七八糟地扶住了什么,撑稳了凌乱的身形。
他身份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何况对面来者不善,于是只能蹙着眉头,抿嘴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等着这个冒犯的男人先道出来由。
可等了半天,江云离也没有等来对方的声音。
他快要站不住了。
终于,男人问出,“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
江云离是真要撑不住了,他一点点弯下身子,呼吸急促了几分,抬眸望向对方,那个人却好像对他的不便视若无睹,仍立在那等着他的问话。
卷翘的睫毛轻轻扇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你是谁?”
如慕容辞所愿,江云离如是问道。
慕容辞看着少年不情不愿的模样,还咬了下唇,好似避之不及,又无处可逃,只能被他逼着再说些其他无可紧要的废话,退到墙角里去一样。
慕容辞愣了两秒,突兀地笑了声,“来打断你腿的人。”
江云离实在难受,他手扶着的是一处假山,嶙峋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印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生病令他过于虚弱,又因为危险的境遇,时时刻刻处在担惊受怕中,江云离现在纯靠意念支撑。
他可惜命了。吃了好多苦药,生了好多场病才活到现在。但是真的太累了。
江云离的脾气软,大多数时候没有,小多数时候小发雷霆,一顿糕点就能很轻易地哄好。
但他到底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性子虽称不上骄纵,但很有些小性子,但尝尝被人视作是撒娇对待,就看起来更好理解了。
唯一吃过的苦头就是萧行野刚上来的强取豪夺,但还没过多久,萧行野就意识到错误并及时改正。大概是爱到不知道怎么再疼惜了,威严的帝王看似很有态度原则,其实被少年可怜的眸子多看两眼,就大有要做个昏君的架势。也因此,江云离性子里的那点娇气被纵容得越来越大,小性子更是时不时冒头,但又常常乖巧可爱,让人察觉不到,只有亲近的人才能感受到这里面的变化。
江云离站着站着,又难受又委屈,还想人了,情绪上头,那点小脾气一溜烟地跟烧开了的水一样冒上来,把少年的脸蛋都冲红了。
他扶着假山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眼角,红着眼眶嘟囔,“那你打断我的腿吧。”
“我不要了。”
身上心里都难受得紧,又一直以来压抑着情绪,好不容易可以出门呆一会,没有烦人的慕容修,江云离挺开心的。
但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看起来就很凶的男人堵着他,威胁他,把一切都搞砸了。江云离真的特别委屈,很想大哭。但这样,他也只是掉了两滴眼泪,已经很坚强了,应该要有人夸夸他。至少,萧行野不能再说他是娇气鬼,否则他要跟他生气的。
慕容辞这下是真愣住了,这种情况下,江云离难道不应该露出恐惧的表情吗?
现在坐在地上,倔强又生气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一个俘虏都算不上的……
慕容辞走过去,蹲下身,左手摸上江云离的膝盖,问道:“我说要打断你的腿?你没听见吗?”
从未听过的软糯黏糊的语调,听说是中原南方特有的调子,那边的人都这样说话吗?
“听见了,我也说了,我不要了。”
和慕容辞想象中完全天差地别的反应。就连这一句话,都可以是又乖巧,又大胆。
他难得起了些兴趣,怪不得,慕容修这段日子几乎没事就往府里跑,前些时候还和其他势力的人起了冲突,大动干戈,原来是这样有趣的人。
但是,这种性子又是谁养出来的呢?
萧行野。
呵呵。
一想到这,慕容辞的脸色又阴沉下去。右手臂上被砍断的伤口每到雨天都会变得难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要复仇,要记着是谁把他变成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没见到江云离之前,慕容辞想着,把江云离的腿打断,先给他出出气。
见着人之后,慕容辞又改了主意,他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打断腿,人大概是活不了了。
还是留他一条命吧,当个乐子,也没什么不好。
况且,长得还算合他心意。
萧行野的眼光,倒是不错。
==========作者有话说:==========
呼呼,我来啦!七八月份可以正常更新啦!大概两三天一更,我努力,尽量两天一更!说不定能日更呢(做梦中),加油加油!我暑期完结的豪言壮志会实现吗?p人哭了
第73章
“阿嚏!”
圆滑扁塌的鼻子像块不成形的泥巴, 被一根手指的指背左右揉捏,末了,颇为讲究地用手帕一擤, 才算有了鼻子的形状, 免受了接下来的磋磨。
赵宏把沾了脏污的手帕往旁边一扔, 一边立着的小德子原正走着神, 见不知从哪朝他飞来的臭帕子,竟是直接本能的一个闪身, 堪堪擦过, 嘴里还作骂着:“哎呦呵, 哪个这么不长眼,擤了鼻涕的……呃,师傅, 你看这, 哎!”
啪唧一声, 小德子的头被重重打了一巴掌。赵宏斜他一眼, 又抬手拧他耳朵,力道重得小德子直嗷嗷叫唤,双手去扒赵宏的手,又不敢用力, 只虚虚扶在上面,嘴里喊道:“要掉了!要掉了!公公,饶了小德子吧,小德子还得留着这只耳朵听您教导是不是!哎呦!”
“哼!今儿不把你耳朵拧掉都算咱家给下辈子积的德!还不快把帕子捡起来, 给咱家洗了去。”
风一吹, 红肿的耳朵散着热气,跟长了丝线到风里被吹挠了似的, 小德子却不敢碰,慌得弯腰去拾地上那又沾了鼻涕又沾了黄沙的帕子。
赵宏见他回了魂,才一甩手里的拂尘,抱臂立在那,斥道:“圣上跟前伺候着,怎么也不见长进,莫非真长了个猪脑子不成,就是那狗,也跟七八岁的孩童一般,比你,倒是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