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宁“哎呀”地叫了一下,闭上眼睛不动了。
见状,高台之下的喧闹声渐歇,最后完全止住了。所有人都半张着嘴,干瞪着眼,紧张地盯着徐未宁。
片刻后,只听那壮汉又喝一声,将刀一拔,刀面锃亮,竟不见一滴鲜血——而徐未宁睁开了眼,在如雷般的掌声中,很高兴地跳下高台,对着阿庆笑道:“骗到你啦!”
阿庆真想揪住他的脸教训几句,“少爷不要再做这些危险的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奴才要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
徐未宁道:“这只是吓唬人的玩意儿而已,他那刀都是假的,根本扎不动人,连我衣服都扎不破。他天天在这里,也没听说他杀过了几个人。”
阿庆道:“那也该回去了,老爷一会儿回到府上,发现你不在,肯定要生气的。”
徐未宁道:“这才到傍晚,天还没黑全呢。”
他非要等天黑了才肯回去,沿着街胡玩了一路,把路边的小食摊挨个儿尝了一遍,直吃得肚儿滚圆,跑不动了,才安分守己地跟在阿庆身边慢慢地走。
等天黑了下来,阿庆又催,他却对一个摊子上的灯谜起了兴趣,一手摇着阿庆的袖子,一手指着灯谜道:“我们去玩儿那个,我想要那盏小鱼灯。好阿庆,咱们再玩一会儿嘛。等我拿到小鱼灯,我就跟你回去。”
阿庆被缠得无法,只好带他过去,问清规则,知道是从木杆上自行扯下灯谜来,扯下后不许放回去,猜不中便认输,猜中五个能得一只口哨,猜中十个则得一只竹编鸟,猜中十五个即可拿下那盏青布小鱼灯。
摊子旁聚着许多人,围观一位秀才答题。他每从木杆上扯下一条谜题,思索不过须臾,就能流利地说出答案。眼见他一连答出了十三题,徐未宁生怕他抢先把那小鱼灯赢了去,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这些题目怎么都这么容易?怎么这么容易?”
终于,那秀才在揭下第十五个灯谜时,张了嘴又合,合了嘴又张,一时讲不出答案来。周围的人都笑道:“坏了,这下碰上难题了!”
徐未宁立刻叫道:“我来我来!”
秀才左右看看,没发现那位自告奋勇的仁兄,一低头,才得知竟是个不及自己腰高的小孩,于是笑道:“这题难得很,你解得出来?”
徐未宁理直气壮:“我当然解得出来。”
周围人又是一阵哄笑,秀才也笑,道:“好罢!你要解出来了,前面的便全让给你,你只答一个,就能换灯去!”
这真是大大的好人,徐未宁大喜过望,将糖葫芦塞进秀才手里,拿过灯谜,念道:“一字十三点……”
谜题一出,众人纷纷思索起来。有人疑惑道:“一个字,哪里能写十三个点?”一面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
却听徐未宁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汁’,一个‘十’,‘三’个点!”
他把灯谜丢开,兴高采烈地去摊子里摘下那盏心心念念的小鱼灯。摊主转身又摘了一盏莲花灯下来,一并送给徐未宁,笑道:“你聪明,长大了要考状元!”
徐未宁一手提一盏灯,身后跟着拎满糖糕、果品、皮影、竹球等等玩意的阿庆和丫头们,心满意足地往回走。一面走,一面宣告道:“这盏小鱼灯是我的,这盏莲花灯是李福生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遥遥地看见丞相府中亮起了一片红。
比他身上的袄子还要红。
那是火光。
数百名官兵层层包围了丞相府,火把在寒天冻地里熊熊地燃烧,烧穿了冰封沉静的安宁。官兵们四下搜查,见人便绑,拽着头发,粗暴地拖到院中央。院中混乱不堪,哭天抢地声震耳,有杂役的脑袋不瞑目地滚到梅树底下,鲜血漫延到徐未宁早先撞断的几根树枝上。
徐未宁手上的灯“啪嗒”掉下,滚进了肮脏的雪泥里。
他睁大了眼,茫然地望着府中狼藉,犹如当头一棒,敲得他云里雾里。像梦一样。一场猝不及防的、天翻地覆的梦。他的脚在原地生了根,怎样也迈不出去,直到看见董夫人踉跄着被押出来,才惶惶地拔腿跑去,叫声抖得不成样:“娘!娘!”
“明郎!”董夫人也掉着眼泪叫他。
徐未宁脚底一滑,扑倒在地,顷刻之间,同样被官兵反剪双手按住,脸颊直贴在雪地上,冰得刺人。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被几耳光抽得脑袋嗡嗡作响,又痛又怕,终于缩作一团,鼻子一酸,呜呜地哭起来。
为首的官兵冷眼瞧他,不为所动。
他冷酷地道:“叛贼徐鹿,已经伏诛,现将褫夺其丞相一职,抄尽家产。其妻董氏、其子徐未宁,通通押走,打入大牢,择日听候宣判。”
==========作者有话说:==========
好伤心。T T。
第12章
大牢里不见昼夜,数不清日子。徐未宁起先不敢睡觉,一直把自己挤在铺着草席的角落里,眼巴巴地望着狱卒,生怕他会突然开了门来打自己,或者把自己拖出去给砍了。
但望着望着,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后来,徐未宁依靠送饭的次数来判断过了几天。两顿饭为一天。一天一天。一天又一天。他身上昂贵的绒袄裘裤全都变得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嬷嬷精心给他梳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嘴唇干裂,成了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喂,”狱卒拿着铁条敲门,哐哐地响,“起来吃饭啦。”
他将几块冷硬的陈米饼从牢门底的空隙推进去,看徐未宁慢吞吞地挪过来,对着陈米饼瘪嘴掉眼泪。
“喂,”狱卒又叫了他一声,这回压低了声音,“有小菜和粥,你要不要?”
徐未宁吸着鼻子道:“我想要。”
狱卒很快地去而复返,给徐未宁偷渡了半碗清粥,几条小菜,催促道:“快点吃,不要叫人发现了,要发现了以后都没得啦。”
徐未宁连忙捧起碗,唏哩呼噜地喝了个干净,又把几条菜叶子飞快地嚼烂了咽进肚里。
狱卒收起碗,起身要走,却听徐未宁扒着门怯生生地叫他:“大人,大人。”
“嗯?”狱卒回过头。
“我想见我娘。我娘有没有粥吃?”
狱卒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看得徐未宁逐渐瑟缩起来,不知是不是自己问错了话。
但他心里又实在很想念娘,所以努力地壮起胆子,没有收回目光。
许久。
狱卒说:“你娘死啦。”
“啊?”
“你娘死啦。好像是四天前,还是五天前?她自己在墙上撞死啦。”
狱卒走了。徐未宁还呆呆地扒着门站在这里。
他很久没有背书做题了,脑子转得慢了,变得像李福生那样笨,别人讲的话,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反应过来后,他又变得十分聪明了,简单地想了一想,肯定是骗人的。因为不能让他去见他娘,所以随口胡诌个理由来唬他。呸。好不吉利。好没良心。
徐未宁打定了这样的主意,仍旧慢吞吞地挪回角落里缩起来。
大牢里传出了止不住的抽泣声。
又过了许多天,徐未宁开始睡不着觉了。他每睁眼闭眼,都害怕自己下一刻也会死掉,于是终日惶惶,如惊弓之鸟。直到某天,狱卒带着一个身穿鹤纹蓝袍的中年男人来到关押徐未宁的铁牢前,掏出钥匙打开门,对徐未宁道:“出来罢。”
徐未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浑身开始发抖。
“是、是不是要把我带出去砍啦?”他害怕地问。
他想跪下来求饶,求他们放自己一命,但狱卒说:“不是要砍你,你不要怕。这位是靖王爷,他是来带你走的。”
徐未宁曾无意间在父亲口中听说过这位靖王爷的名号:靖王爷李绪,先皇后的堂兄,当今圣上的堂舅舅,与他的父亲在朝中有许多不合的政见,因此关系微妙。
于是徐未宁在这时便本能地有些畏惧李绪,瞅着他脸上严肃的神色,愈发不肯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