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17)

2026-10-16

  狱卒诱哄道:“出来呀,快点儿,到王爷府上去,就有饭吃,有衣服穿啦。”

  徐未宁不信:“当真吗?”

  “你这小家伙分不清好赖,我骗你做什么?有什么好骗你的?”

  狱卒没骗过徐未宁,也没打过徐未宁,还偷偷地给他开小灶,是个好人,徐未宁相信他。

  “过来。”李绪终于开口道。

  他等徐未宁磨蹭着走到跟前了,才纡尊降贵地垂下眼,仔细把他打量一番,哼道:“蓬头垢面,畏畏缩缩,没个样子!走罢。回府上后,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徐未宁不敢辩驳,绞着手指,喏喏地应是。

  后来,徐未宁才知道,陛下原打算月底就处理了他,但还没到月底,陛下就急病驾崩了,年幼的新帝慕容栩继位,由李绪代政辅佐。李绪虽与徐鹿在朝事上颇有龃龉,但因赏识徐未宁读书的天分,特地将他从死牢里提了出来,收作义子,给慕容栩做伴读。

  “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寝房。”李绪将徐未宁带进靖王府的东厢房中,让下人给他添置了衣裳和家用,烧起热炭,“有什么短缺的,需要的,你就同管事说。”

  他对外称徐未宁是自己的义子,对内也没有一点亏待过,将徐未宁与自己的亲儿子一视同仁,生活上,吃穿用度,全是同等的规格;礼法上,举止作为,全用同样的规矩。

  徐未宁在靖王府里重又过回了他的少爷日子,只是谨小慎微的,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放肆。

  刚到王府的半年里,他时常真假掺半地做噩梦。最频繁梦见的是元宵那天夜里,有时梦见梅树下那颗脑袋其实是父亲的,有时又梦见那晚其实血流成河,嬷嬷尖叫着让他快跑,阿庆也大喊着让他快跑,他跑啊跑啊,寒风在脸上呼呼地刮,终于跑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劫后余生地喘气儿,又忽然冒出了些很恐怖的想法:嬷嬷呢?阿庆呢?春棋呢?芸娘呢?……昏茫的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了。于是惊魂未定地醒来,听见窗外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动静,仿佛有鬼在敲窗,吓得他整个人藏进被子里,团作一团,抖如筛糠。

  随后,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清楚地靠近了自己床边。

  李绪掀开了他的被褥,在床头桌上点起蜡烛。枯黄的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哭什么?”李绪问。

  徐未宁一边伸手去抹眼泪,一边小声回答道:“做噩梦了,梦见我爹娘……”

  李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道:“梦见你爹,有什么好哭的?你爹想要造反,那是罪有应得!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晓得不晓得?”

  “我、我晓得……”

  “你晓得!你既然晓得,就该明白,你作为你爹的儿子,本来也要被凌迟处死的!你还惦记着你爹!怎么,你爹死了,你冤枉么?”

  徐未宁害怕地缩起脑袋,“不、不冤枉……”

  李绪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背,叫他挺直了,“你这会儿能活下来,全靠陛下格外开恩!你这条命是陛下给的,理当为陛下用,你要牢记这一点,还会像你爹那样么!”

  “喔……”

  “你念那么多书,念得又那么好,忠君的道理,难道还不明白?”

  “我明白……”

  徐未宁又胆战心惊地睡去了。

  这回梦里没有出现他爹,也没有出现他娘。

  没过多久,徐未宁就随着义兄李允章和几名世家公子一同入宫,给当今陛下做伴读。慕容栩见徐未宁水灵漂亮,因此在一众人中最亲近他,当发现徐未宁在一众人中格外聪明后,更是喜欢,便总在私底下把他叫去,道:“今天留的功课,你替朕一并做了罢。”

  徐未宁迟疑道:“但是……”

  慕容栩板起脸道:“朕叫你做,你就做。莫非你想违抗君令啊?”

  徐未宁绝不敢违抗君令,便老老实实地替慕容栩把功课都做完了。慕容栩十分满意,奖了徐未宁几颗金弹丸,道:“未宁来日,可做朕的左臂右膀!”

  想了想,又叮嘱道,“朕叫你做功课的事,你可千万不许同靖王爷说!”

  徐未宁回到王府,果然李绪问起慕容栩的近况,“我听说陛下这些日子同你走得最近,你有没有候着陛下好好念书?”

  徐未宁想起慕容栩的叮嘱,一时间心怦怦地跳,嘴里有些发干,张口结舌半晌,撒了平生头一回谎:“先生说……陛下的功课做得很好……”

  “好,这样便好。”李绪道,“你既然受到陛下的恩宠,将来也一定尽心尽力地辅佐陛下,一切要以陛下为先,为陛下做好打算,明白么?”

  徐未宁点头,小声地说:“我明白。”

  如此,到了慕容栩十五岁那年,他开始试着从李绪手中收回权力,上朝听政。

  政事繁忙,慕容栩一人处理不来,每回到御书房中都坐立难安,于是常常自己处理一部分,再叫徐未宁来处理另一部分。

  而徐未宁虽然才十三岁的年纪,理起奏折却已相当妥当,从无错漏,渐渐地,慕容栩便不再亲自处理奏折了,而是全盘交到了徐未宁手上。

  他特许徐未宁出入皇城时可骑高头大马,免了他的科举,径直将他提入翰林,封了个前所未有的“近君侍”,除了在后宫中,到哪儿都要带着徐未宁。遇到什么问题,也都找徐未宁拿主意。

  于是徐未宁在朝中风光大盛,仗着慕容栩的仰赖,由罪臣之子一跃成为远近闻名的少年近臣。

  但慕容栩毕竟记得自己是个皇帝,偶尔在旁观瞻徐未宁忙碌,也会想起多问一句:“这何将军要的粮食盔甲,什么时候可以送到啊?”

  徐未宁道:“六日前就已发出,不出意外,昨日就当到了,等后日通报回来。”

  慕容栩满意地颔首:“好,好。未宁办事,朕从来都很放心。要是没有未宁,朕都不知该怎么办?”便放下折子,回后宫找丽妃去了。

  丽妃是他新近收来的美人,正得盛宠,慕容栩隔三岔五地便在宫中设宴,与她畅玩。宴上宫娥翩翩起舞,云鬓扰扰,满室暖香;美酒佳肴,长列桌上,随取即用,没有享尽的时候。

  慕容栩喝醉了,满面酡红,由丽妃搀扶着回寝宫。恰巧在宫道上碰见回府的徐未宁,眯起眼睛站住,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一笑道:“这个美人,瞧着好眼熟。”

  徐未宁道:“陛下。”

  丽妃也在慕容栩耳边叫道:“陛下!”

  慕容栩扭头看她一眼,又看徐未宁一眼,顿时恍然大悟了般,哈哈大笑道:“朕还道这美人面熟,原来是手边一个,眼前一个!不过手边的不如眼前的。”说着便放开丽妃,摇摇晃晃地去抓徐未宁。

  徐未宁把他接住,扶回寝宫,放倒在床上,他两眼一闭便沉沉睡去了。

  翌日,慕容栩忽然下诏,要在宫中东南角建一座摘仙楼,建成宝塔的形状,共九九八十一层,上揽云霄。

  昭令甫下,众臣皆惊,纷纷反对,直谏此举劳民伤财,且无大的必要,尤其正值南方水灾,流民甚众,赈灾治水的开销已经相当可观,哪里还拿得出钱建这劳什子摘仙楼?

  然而慕容栩不为所动,坚持要即刻开工,道是昨夜酒后做了个梦,梦见在宫道上遇到个仙人,身姿卓绝,容貌姣好,只消一眼便让他念念不忘,心驰神摇。

  原想与这仙人有缘交欢,春宵一度,奈何仙人遗憾道:“陛下一番爱慕之情,我亦感动,无以复加,然而天上神仙不得与凡尘俗人私通,我这会儿便要走了。不过陛下要想见我,倒还有个法子,只需在我们相遇的地方修建一座摘仙楼,连通天地,我定会再来与陛下见面的。”

  慕容栩醒来之后,对这仙人描述的摘仙楼形貌记忆犹新,于是认定仙人所言不假,他万万不能辜负仙人的期待。

  同僚在下朝后对着徐未宁吹胡子瞪眼:“什么仙人鬼人,老臣看陛下这是鬼迷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