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走出宫外时,萧闵遇到了江允。
“江大人辛苦,”萧闵道,“这回除掉奸人,肃清朝堂,是你的功劳,回头本宫叫你官升二级,赏银百两,还望江大人往后再展抱负,莫辜负了朝廷厚望。”
“殿下过誉了,”江允朝他施了一礼,迟疑片刻,“其实……”
萧闵静待他说。
“其实,这份功劳,应当算是徐公子的,”江允道,“殿下带在身边宠幸的那位,虽放浪不堪,但其实有智有谋,绝非庸俗之辈,若能放出东宫,拜官入仕,一定大有成就……”
萧闵回到偏殿里时,徐未宁正躺着看书。萧闵从他手里抽过那书,扫了一眼,“你倒很有——这是什么书?”
徐未宁不好意思道:“呃,那个……我这儿也没别的书,翻来翻去,就找到这一本,反正闲来无事……”
萧闵随手翻了几页,徐未宁真怕他从中得了灵感,过会儿折腾到自己身上,于是不动声色地坐起身,将那卷书拿回来,塞回床头的箱子里,扯开话道:“我还听说,紫仪宫昨天夜里闹了鬼,皇后娘娘被淑妃娘娘给吊死了……唉,真是吓人得很……”
萧闵哼笑一声道:“你怕什么?你不做亏心事,便不会有鬼来找你。难不成你又背着本宫做了什么亏心事?”
徐未宁又叹气:“怕鬼呢,也是人之常情,许多人是从小就怕……那个淑妃娘娘,与皇后娘娘是有什么恩怨?”
萧闵道:“你还记得当年陛下初犯头疾时,姬进忠曾在金銮殿中起坛作法么?后来,皇后带人去淑妃院中搜查一番,据说从东墙角那棵树下挖出一对奉子煞。那时淑妃幼子早夭,又怀一个,也胎象不稳,所以传她要用奉子煞偷渡陛下精血,用来养育肚里的孩子。最后陛下赐她白绫,把她吊死了。”
徐未宁唏嘘道:“那也算是冤冤相报了,虽然这是殿下装神弄鬼……呃,我是说,淑妃应该很愿意把自己的名头借给殿下用……”
两人闲扯了一阵,萧闵觉得热了,便把金玉叫进来,让她去端两盆冰。徐未宁趁机在萧闵耳边道:“殿下不用点消暑的东西?”萧闵瞥他一眼,又对金玉道:“再去叫厨房做些糖水点心来。要一份热的杏仁酪。”
徐未宁大惊。这么热的天气,怎么还吃热的杏仁酪?莫非萧承安早上那通莫名其妙的脾气还没消?
他小声地说:“要冷的。”
萧闵不为所动。
金玉很快带着几个宫人将东西带来,冰盆放在二人脚边,糖水点心摆在矮几上,徐未宁拿起勺子,戳了戳碗中热气腾腾的杏仁酪,十分失望。
萧闵懒洋洋地倚在罗汉床上,道:“陛下今早在朝堂上要杀姬进忠的样子,真该叫你去见识一下。”
徐未宁好奇。
“他那头疾日复一日的,如今人已经不清醒了,叫人把姬进忠拖下去的时候,本宫还以为他要两眼一翻怄死过去。”语气里有几分可惜的味道。
徐未宁听了出来,这简直大逆不道。他道:“毕竟陛下宠信了姬侯爷十几年,也想不到姬侯爷会造反……”忽然顿住,默默地把后边的话咽回去,“所以呢,气大伤身,人还是要少生气才好……”
萧闵见他一直捏着勺子戳甜点玩儿,有些不耐烦,从他手里夺过碗,就要上手喂他吃。
徐未宁忙道:“不劳烦殿下,不劳烦殿下。我只是想放凉而已。”
萧闵道:“给你叫热的,你就趁热吃了。”
徐未宁只好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其实热的杏仁酪也别有一番风味,软糯顺滑,入口即化,徐未宁吃完一口又吃一口,最后让萧闵喂完了整碗。
萧闵放下空碗,顺手抹掉了徐未宁沾到嘴角的白沫子。
“陛下如今虽处理了姬进忠其人,可他从前留下的一堆孽债,本宫还没给他清算干净。”
徐未宁赞同道:“姬侯爷这些年兴风作浪,党同伐异,害了许多好人,又拉拢了许多奸人,真是好嚣张。但如今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那许多奸人过两日大概就变回好人样子了,殿下要一个一个清算起来,可也不容易……”
萧闵嗤道:“一群蠢货而已。”
这句话不知哪里点中了徐未宁的笑穴,他忽然就笑了起来,“殿下怎么看谁都像蠢货……”然后被呛到了,咳得面红耳赤。乐极生悲。
萧闵给他拍背顺气,好一会儿,他才总算止住了咳,“哎呀”一声,又接着偷偷地笑。萧闵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笑的。他黑黢黢的眼珠直盯着徐未宁,盯得徐未宁笑容渐收,抿起嘴唇,老实地瞅他。
他状似不经意道:“本宫今天下朝之后,还偶然碰到了江侍郎。他同本宫道,你若能拜官入仕,一定能大有成就。”
徐未宁受宠若惊:“不敢不敢,江大人实在太看得起我……”
“本宫想了一想,江侍郎虽人很固执,眼光却很犀利。”说到这里,萧闵顿住。
静默半晌后,他拍了拍徐未宁的脸,轻声地问,“徐未宁啊徐未宁,本宫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作者有话说:==========
修了很久之后一怒之下删了朝堂戏,,
以及给小徐约了个十分美萌的人设卡。美美又萌萌啊。我亲!他老公没钱约了。(穷鬼负手离开
第14章
太阳落山得晚,已过酉时,天还泛着橘金色,从敞开的大门直淌进屋里。
徐未宁半个时辰前吃了太多点心,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便有些饱腹。偏偏萧闵留在偏殿用膳时,菜品都是上上等的规格:有饭前开胃的糖渍山楂碎、梅子姜片、麻腐鸡皮各一份,有蒸猪蹄肚、元汁羊骨头、红烧鲥鱼、胡椒醋鲜虾、五味荷包鸡等荤菜七样,再有清炒莴笋丝、清焖罗汉煲等素菜三样;还有燕窝与人参乌鸡汤各两份,以及一盘精切的时令杂果。
等太监试过菜后,萧闵便将殿中所有宫人都遣散了,只留禄公公在门外听候吩咐。
“吃罢。”萧闵道。
徐未宁难以下手。他说:“我还不饿……”
话音未落,萧闵丢了几块糖渍山楂碎到他碗里。
徐未宁勉为其难地舀起一块尝了尝。
山楂用糖腌过,酸酸甜甜,果然开胃。
于是他把剩下几块也舀起吃掉了。
还没来得及放下碗,又是一筷子鲥鱼肉丢进来。
鱼肉饱满鲜嫩,淋漓多汁。
猪蹄肚软糯黏弹,羊骨头鲜香入味,莴笋丝爽脆可口……
“我实在吃不下了。”徐未宁喃喃地说,同时不由自主地喝掉了最后一口人参乌鸡汤。
萧闵见桌上的菜已被扫光大半,便没再给徐未宁投食,自己随便吃了几口,就叫禄公公进来把残羹撤下去。
徐未宁被撑得厉害,于是慢吞吞地出了院子,兜着圈消食。兜了两圈,走不动了,便在石桌旁坐下,百无聊赖地叠着棋子玩儿。
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月朗星疏,空气里流动着若有似无的燥热的风,不知什么东西在昏幽的角落里聒噪,吱吱喳喳,响成一片。
翠云提着灯笼过来,放在桌上,一掌拍死只蚊子,问道:“公子怎么不进去?这外边又热又闷呢。”
徐未宁道:“看今晚的月亮。”
翠云抬头看了眼,不觉有什么稀奇的,今晚的月亮并不很圆,和昨天、前天、乃至许久之前的月亮似乎都别无二致,“唔。”
徐未宁道:“亮得很。”
他这么一说,翠云竟就真觉出一点特别了,好像今天的月亮确实格外地亮,昨天、前天、乃至许久之前的月亮都不如今晚的亮些。
这样银亮的月光照在雕花红木窗上,透过薄薄的窗纸,映出萧闵在殿内看奏折的身影。
徐未宁看看月亮,又看向那人影,一动不动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