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兄友弟恭的过去,原来全是逢场作戏。
“本宫有个问题,十分好奇,”萧闵道,“若你此刻回到了在山中遇见师弟那天,你会怎么做?”
小九想也不想,干脆地道:“当然是一剑杀了。”
“哦?你舍得么。”
“有什么舍不得的。若留他下来,岂不是重蹈覆辙。”
“可本宫听说,你与师弟好的时候,可是相当地好,甚至还约定了等你到了年纪,下山之时,便与他在镇上置办一栋宅子,继续一同生活下去,一刻也不分离呢。”
“……”
“要是他也重回到了那时候,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后悔莫及,跪在地上对你哭,像过去那样说好话哄你,发誓自己再也不会那样做了呢?”
“那也是一样。”
萧闵微微颔首,笑了一笑,移开目光。
“本宫真是连昏了两次头。”
他将玉簪揣起,离开了亭子,回到承明殿中。
徐未宁正在外间午睡。
夏天虽已逐渐到了末尾,但日头却愈发地晒人,徐未宁嫌寝屋里待得闷热,午睡时就搬到了外间的罗汉床上,敞着窗户,吹着外头聊胜于无的轻风。
与上辈子的情境一般无二。
仔细算来,徐未宁待在他身边的时间,少说也有十三年了。从十六岁入东宫,到二十九岁自戕于金銮殿。
萧闵自以为对他无比熟悉。他们卿卿亲亲,他们蜜里调油。他就这么在一旁看着徐未宁,都能自然地想象出徐未宁睁开眼后,第一时刻会做出什么表情、说出什么话。
以至于叛军杀入金銮殿前,萧闵还在心想,若他误会了徐未宁,让徐未宁陷入了乱军之中,可要怎么办。
千算万算。
重活一世时,萧闵原本想立刻杀了徐未宁的。可等榻上的徐未宁昏过去后,他又想起那身宝蓝地鹿纹织锦袍上浸透的血,想起扎入徐未宁咽喉的那支金簪,想起那具狼狈地趴伏在地的软绵绵的身体。
这个成日打扮得惹眼又漂亮的青年,到了死的时候,竟然成了那个样子。
左思右想。想来想去。
萧闵想,他不要那么轻易地放徐未宁去死,遂了他的意。他要留徐未宁一命,从而慢慢地折磨徐未宁。
他以为徐未宁会求饶,会后悔,或是会反抗,会逃离。然而都没有。徐未宁一如往昔,仍然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有杆就爬,有坡就下,好像那场宫变只是萧闵独自的幻觉,徐未宁懵懂无知,为了活命,才被迫顺从他的性情大变。
一如当年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无辜又可怜地恳求太子殿下垂怜。
常叫人不知今夕何夕。
萧闵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徐未宁的脸上。从他乌黑纤长的睫毛,到苍白小巧的下巴。最后定在他脆弱的脖颈上。
而徐未宁只是若无其事地睡着。
轻轻的呼吸间,胸脯一起一伏。
萧闵伸出手去,掐住了他的脖子。
温热的脉搏在指腹下跳动着,只要稍作用力,就能彻底彻底将它扭断了气。
徐未宁在睡梦中似乎有所觉察,蹙起眉头,不安地动了动。萧闵加大手上的力气,听见他从喉间“吭”出一声,脸和脖颈都极快地涨红了。
“呃……”徐未宁不由自主地挣动起来,想要喘气。
眼见他的脸色已开始由红转青,眼皮稍稍张开条缝,溢着眼白,就要气绝过去——
萧闵松开了手。
他垂下眼,看着徐未宁转醒过来,急促地又喘又咳,眼角泛起一点蒙蒙的泪。
“……殿下,”徐未宁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茫然地盯着萧闵看了会儿,弱弱道,“我好像做噩梦了……”
“在本宫身边,就总是要做噩梦的。”
“呃……”
“梦见什么了?”
“梦见有条衣带成了精,我在换衣服的时候,不知哪里惹到了它,它就从我腰上滑到脖子上,非要勒死我……”
“哦。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大概是早间读了殿下放在桌子上那卷书,什么奇闻异事……”
徐未宁觉得此梦实在真实得过了头,连他醒来以后,都仍觉得自己脖颈上似乎缠着什么东西,真是可怕可怕。
他伸手摩挲着自己的脖颈,却什么也没摸到。只是皮肤上略有刺痛而已。
比起这点刺痛,徐未宁的小腹忽然更让人难以忍受地绞痛起来。他原打算从床上坐起来的,这时只能紧紧地蜷起身子,强捱过这阵腹痛,口中小声地吸着凉气,后背渗出点薄薄的冷汗。
“怎么了?”萧闵问。
“肚子忽然疼……不知道为什么……”
萧闵叫了太医过来,太医给徐未宁把过脉,又用拇指按了按他的小腹,道:“这是积食了。徐公子现在尚且气虚,脾胃不济,每餐须要少吃些。”
“不是说要吃得好么?”萧闵问。
太医道:“吃得好,是要吃些温养滋补的东西,可不是吃得多。”
他贴了副药在徐未宁作痛的地方,贴上之后,徐未宁只觉它逐渐地发起热来,愈来愈烫,像有火在烧,与此同时,他的腹中也逐渐地止了疼,平复下来。
小病初愈,徐未宁有些懒懒地不想起来。
萧闵点了点他的额头,正点中擦破皮的地方,让他本能地向后缩了下脑袋。
“那块玉令,怎么不拿?”
徐未宁顺着萧闵的示意,回头看向内室门口,隐约能看见床头露出的一角。
“殿下要把那块玉令给我吗?”
“原本也是给你捎回来的。既然放在床头,就是叫你戴上的意思。你不想要么?”
徐未宁立刻表示自己十分想要,并对萧闵千恩万谢,一鼓作气翻身下床,去拿那块玉令了。
萧闵看着他的背影。
不一会儿,徐未宁一边走出内室,一边低头在腰带上绑起那块玉令。萧闵拂开他的手,接过红绳,三两下替他吊上了。
“戴回这块玉令,你在东宫便仍能随心所欲地做事。”萧闵平静道,“想去哪里,通报一声,也都能去了。”
徐未宁没吭声。
萧闵抬眼看他,发现他正莫名地瞅着自己。
“怎么?”
“殿下是发生了什么喜事?”徐未宁十分好奇,“明郎真是受宠若惊……”
“只是忽然想起你这段时间替本宫解决了许多麻烦,既有功劳也有苦劳,赏你便是了。”
“那真是多谢殿下……”
萧铮从萧闵这儿碰了壁回府后,没过几天,又派人来了东宫,递上一封邀请函,说要在王府里设宴给萧闵赔罪。
萧闵没兴趣,便将那函搁置了,连着半月并不回信。谁知萧铮没有气馁,萧闵不上他那儿去,他就带人找过来,这回带的是一水儿的漂亮男女,环肥燕瘦,各样姿态。
“臣弟虽没什么本事,在其余地方帮不上兄长的忙,但臣弟倒有法子叫兄长放松一下。您瞧,这些美人里,有哪个喜欢的?”
美人们含羞带怯,双目微垂。
萧闵从左打量到右,又从右打量到左。
萧铮见他半晌不说话,善解人意道:“臣弟知道皇兄房中已有了人,但一个人毕竟只是一个人,尝得多了,总也要玩点新花样才好。您若怕他耍性子,也可以叫他来挑挑,他亲自把人挑走,哪里还会耍性子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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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萧铮那日在萧闵这儿碰壁之后, 回到府中,闷闷不乐,对着一众美姬宠妾都没了兴致, 脑子里总想着徐未宁。徐未宁徐未宁。到哪儿还能找第二个徐未宁。
可徐未宁却偏偏是传闻中那位太子娈宠。太子曾为他亲手题诗,建桃花庄,准他同辇同车, 横行东宫, 极尽宠爱到人尽皆知,是绝没有可能轻易割爱送给萧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