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面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虽没有正儿八经地练过什么招式功夫, 但也杀过人放过火,于是起先并不把面前这个黑衣男人放在眼里。谁知这黑衣男人不仅动作极快,而且下手极重,倒像是正儿八经练过的。他将马面踹飞到墙边后,三两下便拧折了他的手腕。马面顿时痛得大叫一声,长刀脱手而出, 被黑衣男人俯身捡去,而后一脚直踩在他的胸膛上,沉重得仿佛一座山, 使他一动也动不了了。
“徐小玉。”萧闵垂眼看着马面,头也不回地道。
徐未宁从人群中探出只脑袋, “哎。”
“你过来。”
徐未宁便溜了过去,看看马面哆嗦抽气的惨状,真心实意道:“大人好厉害,大人不愧是能从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的——”
“你要他的哪条胳膊?”
“啊?”
“不是赢了么。你要他的哪条胳膊?”
徐未宁犹豫,眼珠从左滚到右,从右滚到左,其实哪条胳膊也不想要。他要这人的胳膊做什么用?难不成带回去风干了挂在门外么。这既不是猪肉也不是鱼肉的,别把丰收神惹恼了,以后都不给他饭吃了吧。
“那个……”
他伸出食指,从左移到右,从右移到左。纠结不定。马面已经出了浑身的冷汗,徐未宁的食指点到右边时,他的右半边身子便紧缩一下;徐未宁的手指点到左边时,他的左半边身子便紧缩一下。然而这把刀却始终没落下来,来来回回,他都要崩溃了,便忍不住冲着徐未宁喊道:“你这狗□的东西,要砍就——”
话音未落,萧闵又抬起脚来,狠狠地踩了回去!
于是马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从喉间咕噜滚出一口气,两眼上翻,徐未宁觉得他的肋骨大概被踩断了两根。
徐未宁怪道:“你不想要胳膊,催几句也就罢了,但你怎么能骂这位大人是狗?你连命都不想要了呀……”
萧闵的额角跳了两下。
“且慢,二位兄台!”忽然有人在一旁叫道。那人走上前来,俯下身去,径直揭开了那张青马面具,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满是伤疤的脸,道,“果然是你!”
马脸既惊且惶:“你又是谁?!”
那人并不回答他的话,而是转身朝萧闵二人拱手道:“在下京兆府捕头石小全,若二位不介意,可否将他交由我来处置?”
萧闵道:“哦?”朝马面挑了挑下巴,“他做什么了?”
石捕头道:“这厮原本是在一户人家里做马夫的,和那户人家里的少爷赌牌,赢了许多钱,后来被发现赢得其实不干净,便要被少爷赶出府去。他一怒之下,便将那少爷活活打死,然后逃走了。在下追了他许久,只知道他藏进了这座赌庄的地下,但各人脸上都戴着面具,也分不清究竟谁是谁。”他伸手往地上的刀一指,“不过,他那把杀人的刀上正巧有道特别的缺口。在下现在便要把他带回衙门去,还请二位姑且放他一马。”
萧闵道:“先断他一条胳膊,也没什么两样。”
徐未宁却十分大度:“算了算了,你就带他走罢。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要他的胳膊……”
萧闵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石捕头道过谢,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条长长的粗麻绳,动作利落地将马面五花大绑,拖着离开了。
“大人,我们也走么?”徐未宁小声问道。
“这里好玩儿吗。”萧闵道。
“不好玩儿。”
“我看你刚才玩得可起劲儿。”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萧闵屈起手指,嗒地敲了下徐未宁的面具,冷哼道:“走罢,徐小玉。”
回到东宫后,徐未宁的精力业已殆尽。果然人是一年不如一年。他懒洋洋地在浴桶里泡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便打着呵欠趴到榻上,开始悠闲地看书。
这些书都是禄公公去萧闵的藏书阁里给他找来的,整整一大箱,够他打发几个月了。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手上这本书实在枯燥,便又在书箱里倒腾了一阵,翻出几本有趣的杂文野史,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另一头,马面被抓回衙门后,先关进了班房,等过几日升堂审理。
班房里四面铁壁,没有窗户,狭小昏暗。马面就睡在一张薄薄的铺盖上。一条细光忽然从他脸上爬过,紧接着越来越宽,他的眼皮动了动,睁眼看去,见有人打开了房门走进来。
来人背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那清瘦的身材,又直又窄的一条,穿着墨绿云锦直裾袍,外披暗花缎纱罩衫,不慌不忙地走到铁门外,眨着眼打量里头的马面。
马面这时才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秀丽的脸,下巴尖窄,脸色玉白。这样的脸,但凡曾见过一次,都能叫人过目不忘。
他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张脸,却又无端地觉得对方看起来十分眼熟。
只听来人用抱怨的口气说道:“今天外头忽然起风,吹得好冷……这还不到九月,哪里来的妖风?”
这声音倒是万分熟悉了。
马面面色一变:“是你?!”
“啊。”
“你是那个狗□——戴狐狸面具的!”
徐未宁奇道:“马面兄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哼!你一开口老子就晓得了。”
“啊。马面兄的耳朵真是好使得很……”徐未宁左右看了看,没看见能供他坐下的蒲团软椅之类,只好揣手站着,样子很关心道,“马面兄在这里头待了两天、呃,好像是三天,觉得怎么样?”
马面冷冷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觉得你应该无聊得很,来给你讲个故事,逗逗闷子。”徐未宁道,“你知道‘捉榜’么?”
马面不知徐未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徐未宁不等他答,自顾自地往下道:“捉榜呢,就是每年春闱放榜的时候,一些大户人家派家丁去榜前守株待兔,要把状元郎抓回府上做女婿。这是很常见的事情,古往今来呢,就有许多相关的故事,我听得也都大同小异。不过其中倒有个反着来的,十分有趣,你要不要听一听?”
“……”
“话说曾经有个书生,这书生又有个一同长大的姑娘,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书生只等高中之后,便找媒人来说亲。谁知,那书生寒窗苦读十余载,终于高中状元,正要满面春风地回去报喜时,却发现那姑娘被捉走了——她被陛下看中,带进宫中做了皇妃。这陛下看中她的来由呢,又是另外一个故事,好像是因为一张被调换的画像还是什么的,总之,若要全讲出来,怕是要讲一晚上……”
徐未宁叹了口气。
“那么我就不讲那么明白了……我原以为这是个才子佳人的憾事,到这里便结束了,没想到后头还有叫人惋惜的地方。那姑娘被封作皇妃后,两年后便怀了小皇子,但不幸的是,那皇子在腹中便夭折了,娘娘受了打击,很快也跟着去了——是这样么,马面兄?”
马面听着已很不耐烦:“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就问一问。”
“你要问什么?”
“问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我哪知道是不是真的?”
徐未宁喃喃道:“我是比较愿意相信这个说法的……只不过还有另外一个说法,真是十分地骇人听闻……据说宫中有位五王爷,某日在宫宴上喝醉了,独自到映月湖旁醒酒时,碰巧撞上了那位娘娘……”
说到这里,他顿一顿,不再往下说了。
“后来,那皇子出生不久,便被人抱走,不知所踪了。娘娘也生了心病,不治而死。而娘娘身边的一位奶娘,则被不知什么人灭了一家满门……不过,在这满门之中,却又幸运地活了个孩子,名叫许子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