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36)

2026-10-16

  徐未宁道:“事实上没见到那条蛟龙,我非常遗憾……”

  浴桶里的水已经泡冷了,徐未宁即便再犯懒,也得起身了。才跨出浴桶,萧闵就将他捞了过去,草草地擦干了水,敞开外衣把他包住了。

  屋顶上,小九本来百无聊赖地盘膝坐着,望着远处将要落山的夕阳。一场雨过后,天空现出一片澄澈的灰蓝色。那轮夕阳挂在当中,像破开了一个口子。

  直到听见屋内的谈话声停歇下去,过了一会儿,变成了非礼勿听的轻喘声。

  小九的耳朵动了一动,利落地翻身起来,踩着屋瓦往远处跑去了。

  寝房门外,宫女们排成一列,捧着暖炉,端着晚膳,听着里头不大不小的动静,面面相觑。这东西究竟是送还是不送呢?

  徐未宁原定次日便去镖局找许子越,但被萧闵按在怀里胡来了许多轮后,腰酸腿痛,精力不济,于是又歇了一日才出门。

  他循着马面说的地方找去,果然见到一家镖局,厚重的黑漆木门两旁,杏黄色大旗迎风招展。

  宽阔的前院里人来人往,托镖的,搬货的,擦兵器的……一辆镖车滚着泥进来,打眼显得十分拥挤。两名镖师正在门后比划招式,见徐未宁独身走进来,浑身上下空无一物,手里也未牵着马绳,于是停下动作,齐齐望着他。

  徐未宁客气地笑道:“我来找个人。”

  镖师问:“找谁?”

  “姓许,名叫子越的。”

  “没有许子越,只有个裴子越,是我们少当家的!”

  徐未宁心道,许子越既投奔了这位裴当家,那确实应当改姓作裴了,于是转口道:“对,我要找的就是裴子越,只是他以前姓许……”

  两个镖师对视一眼,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他舅舅在外头犯事儿了,这会儿正押在县衙里,可他先前同我赌骰子时出千,欠我的钱还没还……”

  镖师道:“少当家的舅舅,就是我们当家的!我们当家的正在厅堂里,什么时候犯事儿到县衙去了?”

  徐未宁道:“呃,这个——”

  话音未落,只见镖师对着他身后道:“少当家。”徐未宁回过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信步走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窄袖长衫,容姿清俊,口气温和:“找我么?在下裴子越,请问阁下是……?”

  “我姓徐,字小玉,是你舅舅的……呃,同他赌骰子的……”

  裴子越仍和气地笑道:“我舅舅在厅堂里,大概正练他的字,没听过他与谁赌过骰子。”顿一顿,又道,“你大概是记错人了,小玉兄。来罢,我送你出去。”

  他看了徐未宁一眼,率先走出门外,徐未宁正要跟上,“嗒!”只见一道残影从空中急飞而过,深深地陷入了木门之中!

  裴子越反应极快地一抽身,躲开那道残影,定睛看去时,发现那竟是一块石子,棱角并不算锋利,能打入门中,想必丢出石子的人用了十成的力气。

  随即,一个玄色身影从高处一跃而下,刀光银亮,朝着裴子越直劈而去!

  裴子越急退几步,躲过这刀,同时伸脚一勾,将门边竖着的长枪勾进手中,与他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不相上下,最后刀枪相撞,翁然争鸣,停在半空。

  院中众人听见打斗声,纷纷跑出门外,惊喊道:“少当家!”

  裴子越却仿佛定住了。

  他的目光从刀枪相抵的间隙里穿去,落在对方的脸上。许久,眼珠略微一转,道:

  “师兄?”

  小九并不吭声,当胸一脚将裴子越踹开。裴子越与他一路斗进院里,长枪被他斩作两截后,便丢了长枪,又顺手从兵器架上抽出只缠满布条的铁棍。

  “有人闯进来了!”“快!保护少当家的!”

  镖局众人各自拿起兵器上前,小九这头刚震开裴子越的铁棍,那头又是一剑刺来,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只得且战且退,眼见被逼进了院子的角落里,便回身跳上房顶,听见身后响起刺耳的风声,反手一斩,削断了一支破空袭来的箭。

  “小九!”徐未宁见长箭如雨,逼得小九在屋顶上东躲西藏,大惊,“别打了别打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那个,裴少当家,君子动口不动手……”

  裴子越站在一旁,并不应声。

  终于,小九扬手挥开一支箭,深深地看了裴子越一眼,转身跑了。

  “要追么?”有人问道。

  “不追了。”裴子越收回视线,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淡淡道,“收拾吧。”

  徐未宁循着小九离开的方向找去,进了城里,在一家医馆外发现了小九的踪迹。

  他正坐在地上,嘴里咬着半截布条,一条胳膊抬着,另一只手拽着布条往上缠。

  “怎么不进去?”徐未宁朝医馆抬了抬下巴。

  小九不说话。半晌,才道:“忘记带钱了。”

  “好巧,我带了不少。”徐未宁推开医馆的门,道,“进来罢,那地上脏得很……”

  小九坐在床上,医馆的大夫将他刚缠好的布条重取下来,给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药。徐未宁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小九还没怎么,徐未宁倒先龇牙咧嘴,嘶嘶地抽气。

  小九总算忍不住问:“你哪里也疼么?”

  徐未宁道:“我看见你这些伤,心里发毛……”

  “蹭掉点皮而已,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看起来是这样,不过我很怕疼……”

  徐未宁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扭头吹了口气。

  小九沉默片刻,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又看他一眼。

  徐未宁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小九摇摇头。

  他在等徐未宁问他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那里。要是问起,该怎么说呢?他因为看见了裴子越,一时血热,便忘了自己正在监视徐未宁的动向,不管不顾地提刀去杀裴子越了。

  直到这时,他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记起,萧闵吩咐过他绝不能被徐未宁发现的。

 

 

第26章

  但徐未宁从始至终什么也没问, 好像小九忽然从天而降是件十分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在他的心里,会武功的人神出鬼没, 来去无踪,也是应当的。他只是惋惜地盯着小九缠上白布的手臂,道:“你也真是的。刚才那么多人对付你一个, 怎么也不知道跑?”

  小九低声道:“我跑了。”

  徐未宁道:“我可是在下面看着的。你跳上屋顶以后, 底下万箭齐发,你就在那儿从左滚到右,从右滚到左, 得了空就要恶狠狠地瞪那裴少当家……”

  小九垂下眼不作声。

  徐未宁道:“那个,我的意思是, 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 首先你得活着……”

  小九道:“若能报仇,豁出命去又如何。”

  徐未宁道:“还有的人, 虽然豁出了命去,也没能报什么仇。呃,或许那人甚至还不知道有什么仇可报,这种就算想要豁出命去,也不容易……”

  他伸出手去,拍了拍小九的背, 眼里似乎浮现出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像个错觉。小九还待细看,徐未宁就已站起身来, 出了堂屋,对着柜台前算账的学徒道:“劳驾, 我还想要二两黑附子,一两蛇蜕,一两人参片……都包起来。”

  前去班房提马面受审的差役推开门后,僵在原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奇异难闻的酸味,在门打开的一瞬间,直冲到眼睛里,像是放置了很久以后腐烂的食物。可如今天气凉了,这班房里四面铁壁,密不透风,更是阴阴地冷,无论什么食物放在这里,短短的两三天内,也不至于酸臭成这样吧?

  随即,差役定睛一看,更是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升上天灵盖,手脚都虚虚地发麻。只见地上、壁上、门上全布满了喷溅的黑血,而马面四肢扭曲地倒在血迹上,面目狰狞,大瞪双眼,脸色煞白,早已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