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前来调查之后,得知马面是中毒死的,而毒药就混在每日送去的饭中。
消息传到萧闵耳朵里时,萧闵正在院里逗鸟。那鸟是徐未宁从外头带回来的,通体漆黑,羽毛油亮,而且据说十分聪明,小时能听懂人言,长大能口吐人言。徐未宁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到了成年之时,雄赳赳气昂昂地立在笼杆儿上,一看见萧闵,便吐字清晰地叫道:“啊,啊,好相公,慢一点儿。”
萧闵失语。徐未宁纵使脸皮再厚,也不得不为自己辩白:“这可不是我教的,这鸟笼子平常就挂在青楼外边,它耳濡目染,学有所成……”
徐未宁对这只八哥的成才抱了很大期望,于是时时教它一些之乎者也,只待秋冬过去,放它参加春闱。然而此举成效甚微,徐未宁辛辛苦苦教了它三四天,它也不会讲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徐未宁在屋里收拾东西时,反而听见它在外头大叫:“徐未宁!徐景和!徐明郎!徐小玉!”
徐未宁:“……”
他打帘走进院里,果然看见鸟笼正在萧闵手里。
萧闵捻了撮谷子伸进笼里,让八哥吃了,才挂起鸟笼,转头对徐未宁道:“马面死了。”
徐未宁“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死了?”
萧闵微笑道:“怎么,你好像很惊讶。”
“我当然不如殿下那么从容不迫……那马面是自尽的,还是别人把他杀死的?”
“他为何要自尽?”
“因为他杀了人,一定是要偿命的,又怕会在公堂上挨板子浸水缸,于是就先自尽了。”
“你很明白呀。”
徐未宁想说,毕竟自己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十分明白,死到临头时,能死得痛快些才是第一要紧之事。但萧闵又接着道:“他是被毒死的。”
既然是被毒死的,那么就不会是自尽了。吊死、撞死、摔了饭碗抹脖子,都比毒死要痛快些。而且马面独自待在班房里,又是从哪里弄到的毒药呢?
“可是也很奇怪,”徐未宁自言自语,“他本来也是死罪难逃,谁又何必提前去给他下毒?”
“或许是有的人找到他,说了些不能同外人说的秘密,又怕他到时走漏口风,于是杀人灭口呢。”
“殿下说的,也有道理……”
萧闵眼睛不眨地盯着徐未宁,目光沉沉,半晌,笑了一笑,拇指轻轻擦过徐未宁的唇角,忽然道:“明郎今天穿的这身衣裳真漂亮。是要去见谁?”
徐未宁低头看了一眼。他今天嫌风大,特地叫翠云将预备入冬的衣服都翻出来了,挑挑拣拣,披了件海棠红织金鹤氅,里头就搭了件寻常的月白窄袖中衣,“没有见谁,只是觉得有点冷。”
“是么?”萧闵扬眉,手背贴在徐未宁脸上,确实有些凉,“这还不到冬天,怎么就觉得冷?”
“我当然不如殿下强壮……”
萧闵将他抱回屋里,放在床上。
他低下头去咬徐未宁的嘴唇,同时伸手去脱他的鹤氅,“明郎既然觉得冷,就同本宫做些暖和的事吧。”
“呃,等等,殿下……”
徐未宁被他按着亲了一阵,好不容易别过脸去,得以喘息,一边喘息,一边讨饶道:“今天不做了吧,殿下,昨晚才做了一晚上……”
说话间,萧闵已将他浑身扒了个精光,手指在他微微陷下去的小腹上摩挲,“本宫听说你这段时间不怎么吃东西,特地给你做的杏仁酪也不吃了。”
徐未宁的小腿绷紧了,“不是说不能吃多么……”
“那也没让你什么都不吃。你瞧瞧,都瘦成这样了,这里就薄薄的一层皮,不会被顶破罢。”
“呃……”
徐未宁顿时冷汗直冒,张嘴却叫不出声,因为被萧闵按住了手臂,想要翻身蜷缩起来也做不到。
他从头到脚都细微地发着抖。
“痛,痛,殿下……”
“痛?”萧闵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地撑起身子,撩开徐未宁汗湿的头发,见他脸色发白,确是很痛苦的样子。
“怎么痛?”
明明昨晚还一切如常,方才也没做什么多余的花样。说要顶破的话,也是玩笑而已。
萧闵一放开徐未宁,徐未宁便缩了起来。萧闵给他穿回衣裳,急召太医过来,等一众太医们火急火燎地赶到床边,徐未宁才缓过劲儿来,小声地说:“肚子痛。”
太医:“……”
他们刚才见禄公公气喘吁吁地跑进太医院,叫所有人即刻出动,还以为是太子殿下发了什么急病,或是受了什么重伤,一刻也不敢耽搁,抄起医箱顶着脑袋就赶来了。
如此兴师动众,结果是太子身边那娈宠肚子疼而已。
萧闵一眼看中了人群中的王太医:“王太医,上回是你诊的,这回你再来。”
王太医应喏,在床边坐下,给徐未宁搭脉。搭了许久,面色愈发凝重。
萧闵见状,声音冷了下来:“怎么?”
“臣看这脉象,是有些奇怪……”
“是什么就说什么,再磨蹭就滚出去。”
王太医不敢再卖关子,但也不太拿得准,于是沉吟片刻,道:“脉象整体看来没有大问题,但比上次看的,还要更虚一些,而且胸有淤气,导致内气紊乱……”
萧闵问:“严重么?”
“严重倒不严重,就是有些奇怪而已,按理说,要是定期喝了药,不应该会这样。”
萧闵看向徐未宁。徐未宁这时已捱过了那阵腹痛,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放松感。他眨了眨眼,小声道:“我都定期喝了的。”
“是么?”
“殿下不是看着我喝过几次药……”
“其它时候呢?”
“翠云看着的。”
“……你给本宫滚下去,”萧闵将那姓王的庸医赶开,换了另一位年高望重的过来,“你,再来看。”
另一位老太医小心翼翼地摸着徐未宁的脉,“啊,依臣来看……”
萧闵很不耐烦,“怎么?”
“王太医说得不错,这确实没什么大问题……若是腹痛,可能只是着凉了而已……”
徐未宁道:“我也觉得是着凉……”
萧闵黑着脸,把一众太医全遣散了。徐未宁叹道:“小病小痛,过会儿就好了,殿下何必兴师动众。我见他们来去匆匆,实在很抱歉……”
萧闵冷笑道:“谁晓得你呢?又活一趟回来,倒变得弱不禁风了。”
徐未宁又自言自语道:“大病大痛呢,无论过多久也不会好,也没必要兴师动众……”
他爬起来,捡起床头的鹤氅穿上,精神回来了,俨然又是一条好汉。
徐未宁每回出宫,都必得带点什么东西回来。上上回带了只牵丝木偶,吊着玩了几次,奈何他的手上功夫实在差劲,总使那丝线把自己的手指缠成蛛网,而木偶一动不动,于是后来就将它扔进箱子里吃灰了。
上回带了只鸟。便是那只在青楼外长大,除了“徐未宁!徐景和!徐明郎!徐小玉!”这四个词以外,满□□.秽下流话的八哥。
而这回,他竟带了个男孩回来。
男孩约莫五岁的年纪,穿着身朴素的青布长褂,相貌乖巧,而且不怕生人,见了萧闵,还主动从徐未宁身后探出脑袋来,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徐未宁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这是太子殿下,你要行礼。”
男孩抱拳作揖:“见过殿下。”
徐未宁觉得他十分可爱,竟对着太子作揖行礼,笑了一会儿,也有模有样地学他对萧闵作了一揖。
萧闵问道:“这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