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39)

2026-10-16

  “想睡觉了。”

  他又默默地翻回身去,抱起褥子。萧闵绷着脸颊,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才翻着眼睛扑通躺下去,重新把徐未宁搂进怀里。

  “你最好盼着本宫能让你生。”

  冯锦的快活日子没过多久,就迎来噩耗——他要去学堂了,要从早坐到晚,还要背书写字,背不出来便打手板!

  冯锦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萧闵此意坚决,态度严肃,于是他不敢去向萧闵求饶,只能抱着徐未宁的胳膊,十分可怜:“我不想念书。”

  徐未宁道:“不念书,你以后就成个笨蛋。”

  冯锦甘愿做个笨蛋:“念书太难了。”

  徐未宁道:“我以前比你还小时就去念书了,没甚么难的。”

  徐未宁此意亦十分坚决,冯锦求饶无用,只好提心吊胆地收拣好书本,上学堂去了。

  这时他又发现了叫他惊喜的事情:学堂里还有十来个年纪相仿的同窗,与他一同摇头晃脑,咿咿呀呀。他坐在长桌中间,很方便地东戳一下,西戳一下,戳出好几个伙伴,趁着夫子不注意,溜到后山摸鱼去了。

  夫子把这群小混账挨个儿抓了回来,气得吹胡子瞪眼,怒而训道:“真是顽劣不堪、顽劣不堪!在老夫眼皮子底下也敢溜走,老夫倒要看你们把今天的功课背熟了没有!”

  冯锦本就不识几个大字,遑论背书,紧张之余,更是磕磕巴巴,“人、人、人”地鬼打墙了半晌,两手各挨了三下板子。

  他把通红的手藏在衣袖里,十分委屈地回了东宫,看见徐未宁,扁起嘴道:“小玉叔。”

  徐未宁问:“怎么?”

  “我挨板子了。”

  徐未宁早已从夫子那里听了状告,知道是冯锦犯事儿了,便道:“你功课都不做完,怎么还溜出去玩儿?你要把功课做完了再摸鱼,谁也不敢说你。”

  冯锦道:“可是要背的好多,我半天怎么能背得完?”

  徐未宁问:“要背多少?”

  冯锦道:“《三字经》要背两章,人、人、人……”

  徐未宁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

  严父慈母。

  徐未宁:怎么会这么笨?(回忆起自己曾经两分钟背完的光辉往事

 

 

第28章

  教冯锦背《三字经》, 与教八哥背《三字经》的难度不相上下。八哥如今也会扯着嗓子“人、人、人”地叫魂了。徐未宁原先给冯锦立了规矩,做不完功课便不许出去玩,但看冯锦垂头丧气, 愁云惨淡,还是心软,叫他收拾收拾, 下午同自己上街去。

  徐未宁亦回房里换了身衣裳, 打开妆台盒,要从里面挑支簪子来束发。

  他有许多支簪子,款式各异, 点缀各异,平时随手拿一支便罢了, 但这会儿却忽然有心要找一支特定的簪子, 于是在妆台盒里挑挑拣拣, 翻来覆去,却怎样也找不到。

  “真是怪事……”徐未宁喃喃自语, “我那支簪子呢?”

  “小玉叔!”冯锦风风火火地推门闯进来,围着徐未宁打转,“还要等多久呀?我已经收拾好了!——咦,小玉叔,你的鼻子底下怎么了?”

  秋雨连绵。

  天气愈发地冷了,风把檐下灯笼打得摇摇晃晃。

  浣花楼的天字三号房里来了个贵客, 据说样貌十分俊美,出手十分阔绰,一下子径直要了二十几人去。楼内众妓, 除了已有陪客的,全都进了天字三号房中。

  那贵客穿一身鸦青色环玉云纹袍, 曲起条腿坐在床边,专心地把玩手里的酒杯。他花了大价钱请这许多娇娥过来,却不急着搂进怀里亲热,而是叫她们在门前站作几排,首先问了个问题:“你们这儿原来有个孩子,叫作冯锦,是不是?”

  众女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纷纷点头。

  “他的爹娘是谁?”

  “不晓得他爹是谁,他娘是晚香……”

  “晚香,”贵客的视线扫过众人,问,“哪个是晚香?”

  “晚香不在这里。她前段时间被人赎身走啦。”

  “被谁赎走的?”

  “好像是个姓钱的,听说在京里做大官呢。怎么啦,萧公子,您是要找晚香,还是要找小锦呀?可小锦前段时间也被个俊俏的年轻公子带走啦……”

  只见贵客沉默片刻,挥一挥手,叫众人退下。众人皆一头雾水,不知这位萧公子究竟什么打算,叫她们这许多人一齐过来,就为了问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但也不好多问,只得各自往外走去。

  萧闵放下酒杯,也预备起身离开。

  却见有一年纪稍长的女人磨磨蹭蹭地落在众人后边,等人都走光了,她便停下脚步,把门又重关上了,回身走到萧闵旁边坐下,提起银壶给他斟酒。

  “做什么?”萧闵蹙起眉头。

  女人将酒杯递给萧闵:“公子怎么特地来问小锦那孩子的身世?”

  “和你有什么干系。”

  “妾身不敢欺骗公子,但妾身与晚香认识得最久,应当算是这所有人里面最清楚的一个。”

  说到这里,她却又不说了,只笑意盈盈地把酒杯往萧闵手里推。

  萧闵接过了那杯酒。他听见自己缓缓地开口道:“你说罢。”

  女人笑道:“实不相瞒,小锦虽是由晚香抚养长大的,但他的亲娘可不一定是晚香。我与晚香七八年前就已相识,从来没听说她怀过孩子,但突然某天,她就抱着个孩子出现啦。萧公子,您说,这奇怪不奇怪?难不成那孩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但因为这是在来到浣花楼以前的事情,所以其它人都不晓得,还以为小锦就是晚香的亲孩子呢。”

  房间里分明没有第三人在场,她却凑近了萧闵,压低声音,很神秘地说:“但小锦的爹可有很大来头呢。”

  “说。”

  “妾身也不敢笃定,但思来想去,总觉得是那样的事。小锦的爹,很可能是某位王爷呢。”

  “……”

  萧闵转过头去,一声不吭,黑黢黢的眼睛直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妾身如今虽已年长色衰,但放眼当年,什么达官贵人没有见过?小锦的脖子上挂着个麒麟锁,若是妾身没看错,那锁底下还刻着王府名号呢。”

  萧闵沉默。

  他并未在冯锦身上看见过所谓的麒麟锁。

  是被徐未宁摘下来了?藏起来了?

  “萧公子——”那女人自觉有了身价,正欲讨赏,却看见萧闵举着酒杯的手正止不住地发着抖。

  他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将酒杯送到自己嘴边,嘴唇翕动,只碰了一下杯沿,便又将酒杯移开了。

  声音压抑的平静。

  “出去。”

  “妾身……”

  “我叫你出去。”

  等那女人带上门离开,萧闵终于将酒杯狠狠地摔了出去,啪嚓!

  清脆爆裂的一声响,酒杯在门板上撞得粉碎,酒水飞溅一地!

  “徐未宁。”萧闵一字一字地说道。

  小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见他双眼赤红,胸膛急促地一起一伏着,小臂上青筋浮起,唇角反而扭曲出一个异样的笑容。

  “本宫方才还道是自己多疑了,谁知他真是好会装。本宫告诉他马面死的时候,他还一副很惊讶的样子;本宫有意地同他提那冯锦长得像五弟,他竟还能坦然自若地附和本宫……”

  萧闵伸出手去桌上摸索,似乎想要摸酒杯。但唯一的酒杯已经被他摔碎了。

  他像是在对小九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本宫当年,在映月湖旁,偶然撞见了五弟和陛下的妃子苟合。后来据说那妃子怀胎,胎死腹中,本宫也无意深究。事到如今,本宫才知那孩子原来还活着,而且就好端端地活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

  “你说,倘若本宫的五弟知道了会怎么办?陛下如今疑神疑鬼,暴怒无常,要让他知道五王爷曾和自己的妃子私通,还有了孩子,一定会当场、当即就将他活活地砍死。五王爷即便再蠢,也明白这个道理。他虽然胸无大志,对于宫中的事并不关心,可一旦威胁到性命就不一样了。徐未宁只需要抖露出这孩子的存在,再在他耳边煽风点火几句,五王爷情急之下,未必不会造反,彼时宫中大乱,可很方便他浑水摸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