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42)

2026-10-16

  “啊?”

  “本宫问你,你身上原先是不是有只麒麟锁。”

  冯锦诚实地点头:“嗯。”

  “在哪儿。”

  “我给小玉叔了。”

  萧闵问徐未宁:“在哪儿。”

  徐未宁道:“呃,那个……”

  萧闵环视四周,目光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找过去,没在其间发现任何一样长得像麒麟锁的东西,“在哪儿?”

  徐未宁弱弱道:“它如今也不在我手里了……”

  冯锦笃定地为徐未宁作证:“对,今天下午,小玉叔把它送给另一位伯伯了。”

  “啊,原来是这样。”萧闵弯了弯唇角,但绝不是在笑。他又问徐未宁,“那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那真是好巧呀。那么大的京城,你们就好巧地在路上遇到了,而你身上又好巧揣着那枚麒麟玉,于是便很大方地送给他做巧合的见面礼,是不是?”

  “呃,说巧也不巧……”

  “哦。既然不巧,那就是他有意地在那里等你了,而你又有意地去赴了约,那确实很不巧。徐未宁,你对本宫,真是好一片真心,好不敢欺瞒呀。”

  “……”

  萧闵转过头去,还问冯锦:“你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冯锦心里虽隐隐地不安,但见萧闵面无表情,听萧闵语气平静,即便不安,也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我忘记了,我只记得那人夸小玉叔很好,然后说要交给小玉叔一个药,他还摸了我的头……”

  “确实好得很。”萧闵柔柔道,“徐未宁,这便是你同本宫说的,你不知他要给你的是毒药,而以为他要给你的是什么解药,是不是?”

  徐未宁忙点头道:“正如殿下所说……”

  “好罢,那再让本宫猜猜。你是不是还将告诉本宫,你所做一切都是被那人胁迫的,你只为了从他手里拿到解药,其实心不甘情不愿,对不对?”

  徐未宁继续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萧闵道:“好,好。”接着一颔首,微笑着说,“可以。本宫便信你这样的理由罢。本宫信你的一片真心,不敢欺瞒。”

  他去外间端来那半碗放凉的药,凑到面前闻了闻,没有异味,便走到床边,递给徐未宁:“喝罢。”

  徐未宁低下头去,慢慢地喝药。

  在这期间,萧闵让翠云带着冯锦回东厢房去,随后又叫来许多宫人,将屋子收拾干净了,连床底也清扫了个遍。徐未宁只听一侧床脚响起丁零当啷的声音,以为是床脚也给萧闵砸出了裂纹,怕要在夜里塌方,于是用铁皮暂且修补一下。谁知那其实是条一丈长的铁链子,一头锁死在了床脚,另一头被萧闵牵了过来,捉住徐未宁的脚,扣在了他的脚踝上。

  徐未宁瞠目结舌。

  “你既怕冷,又体弱多病,就好好待在屋里养身体吧。”萧闵扯过被子,披在徐未宁的身上,不紧不慢道,“以后你也可以多睡些,像以前那样,早睡午睡,吃饭的时候,便会有人来叫你。”

  从那之后,萧闵便不来偏殿了。

  翠云也被调去了内务府当差,且再不能随意靠近偏殿,于是在偏殿里伺候徐未宁的,便成了个没见过面的小太监。

  小太监平日待在外间,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仿佛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他这个人。徐未宁找他做事时,他才会静悄悄地出现,连走路都不带声音,动作却又很快,若送到什么江湖门派里去培养,假以时日,必成当世一侠。

  脚踝上扣着的铁链只许徐未宁在寝屋里打转,他百无聊赖,又只能搬出他的宝物箱子,在里头掏啊掏啊掏,掏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消磨时间。

  还有的时候,他便坐到窗台边去,透过一面并不很大的窗户,观赏院中一隅。

  窗台的正下方,是他在春天时午睡的地方,他会搬张小木床放在那里,不远处的柳絮便跟着风飘飘扬扬落到他身上。

  然而此刻,那里并没有一张熟悉的小木床,不远处也并没有柳絮飞扬。那几株柳树早已掉光了叶子,枝条变成灰褐色,缄默地蜷缩在那里。

  徐未宁种的几株金桂,倒是繁盛地开过一次花,缀满枝头的金黄小花比绿叶还多出好几倍来,挤挤挨挨,显得空荡的后院格外明亮。徐未宁闲暇之时,便专注地观赏这几株金桂。他一整天有大半时间闲暇,于是大半时间都在观赏它们。他亲眼看着它们的黄花压过绿叶,再看着它们的绿叶压过黄花,最后一点花也没有了。

  窗户上结了霜,徐未宁懒得去擦,于是再也不到窗台边坐着看院子了。

  天寒地冻,屋内明明没有进风,却也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每隔两个时辰,小太监就会送烧得通红的炭盆进来,一只放在门边,一只放在床底。床榻暖融融的,徐未宁觉得十分舒服,干脆连地都不下了,就如同萧闵说的那样,早睡午睡,一睡便是大半天。

  然而,在某天夜里,他又忽然地醒来,醒来之后,只觉得脑子里有些糊涂。

  徐未宁在昏暗中睁着眼,眼珠一转,看见门边的炭盆亮着红红的光,而且那光芒十分耀眼,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呆呆地盯着那盆炭看了很久,竟忘了自己还要睡觉。一直到那红光逐渐地黯淡下去,天光逐渐地泛白,他才迷迷糊糊地歪在床头,坐着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雪了。

  徐未宁听见雪粒扑簌簌拍在窗上的声音。都说瑞雪兆丰年,但他却提不起什么兴趣去看,而且很庆幸窗上蒙着层厚厚的白雾,把风雪全隔绝在外。

  他懒懒地心想:自己以前好像很喜欢在雪地里玩儿。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了呢?一时没有想到答案,于是很高兴,便决定用剩下的大半天慢慢去想。

  然而始终没有想起来。

  那层厚厚的白雾同样蒙在了他的脑子里,他隔雾观花,什么都看不分明。忽然觉得鼻子底下隐隐发痒,伸手一摸,满掌的血,便赶快地跑了出去,叫道:“来祥,来祥。”

  小太监即刻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也没看清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帮我叫太医来。”

  来祥有求必应,而且凭他的脚速,不出半刻钟时间,就把气喘吁吁的王太医带到了。徐未宁十分佩服。

  王太医问道:“公子是哪儿不舒服?”

  徐未宁道:“我流鼻血了。”

  他缩进被子里,把自己紧紧地裹住,只探出一小截手腕出去,叫王太医给自己把脉。

  王太医的脸色变了又变。

  徐未宁期待地问:“如何?”

  “不对,不对呀……”

  王太医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自言自语。

  徐未宁觉得这王太医未免太没用处,想叫他换个同僚过来,或是问问他有没有尚未告老的师父。但听王太医问:“你这些天,吃过什么?”

  “昨天吃了两碗杏仁酪,前天忘记了,呃……之前的也不记得了……”

  王太医的视线落在炉架托着的药煲上,走过去,揭开盖子闻了闻。

  他又开始自言自语:“不对呀……这是什么味道?”

  徐未宁道:“好像是……”他仔细地想了想,有些犹豫,“有黑附子,蛇蜕,呃……”

  王太医闻言一惊:“这是谁给你开的?臣可不记得有开过这样的药方给你!”

  “是我叫来祥去买的。”

  “你买这个回来做什么?”

  徐未宁便慢吞吞地爬起来,在床头的屉子里摸出张纸片,递给王太医。王太医举起纸片,左看右看,惊上加惊:“胡闹!这几味药混在一起,可是有毒的!”

  “啊。”

  “你吃多久了?”

  “吃很久了。”

  王太医瞪着他。徐未宁十分无辜地回视着他。

  “这药混在一起,吃过五回人就要倒,你怎么吃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