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43)

2026-10-16

  “那个,说来话长。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齐国曾经有个叫作……叫什么来着……忘记了。总之,也是太医院的。那时候,他……呃,好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这会儿记不得了……”

  徐未宁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通,说到后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张口结舌好半晌,讪讪地闭上了嘴。

  “我不记得了。”他茫然地说。

  ==========作者有话说:==========

  徐未宁:你这是信我的样子吗。

 

 

第31章

  徐未宁生平喝醉过三回酒。

  第一回喝醉时, 他爹娘都还尚在。那段日子里,徐丞相时常带人回府上聚,将门关起, 在堂屋里煮酒。徐未宁心道,在这样寒风呼啸的天气里,煮一炉热酒, 炉上蒸起白汽, 袅袅地拂到人脸上去,那一定很惬意。

  他听说爹带回来的几位,皆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博闻多识,于是很想进屋里去, 同他们坐着一块儿耍, 叫他们给自己讲故事听。但娘不让。娘在满院子地找他:“徐明郎, 徐明郎!喊你不要乱跑,你又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阿庆, 你找着他没有?唉,那个鬼家伙!徐明郎,你出来!赶紧睡觉去!”

  徐未宁藏在廊柱的阴影下,偷偷地笑。他身材既小,又被狐裘包成了一团绒球,轻易叫人发现不了, 因此躲过了几轮搜查。等他娘从廊下走过了,他便踮起脚尖溜到堂屋外,耳朵贴在门上, 听见里头好不热闹。

  只听他爹道:“简直太过荒唐!何尚书在朝上谏言几句,就被拖下去腰斩, 暴行如此,往后谁还敢在御前讲话!”

  另有一人道:“何尚书说得也是句句在理,今年本来收成不好,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在这时强征劳役修城楼,不是平白断人生路吗!”

  还有一人道:“何尚书这遭下来,先前提反对的人全都成哑巴了。尤其李绪还主动请缨做监工,受赏黄金百两,又给其它人做了另一方面的表率。看来这劳役是非征不可的了。”

  徐未宁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何事,只知他们谈论起来,各个都十分地有话要说,七嘴八舌,煞是激动。而徐未宁从中只明白了两件事情:其一,当今陛下很可怕,动不动就要打杀人,心情不好时,更是许多人都要遭殃;其二,当今陛下也偶尔会有心情好的时候,谁叫他心情好了,他就给谁相当的好处。总之,好坏全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徐未宁不知他们为何要为这事谈论到夜半三更,那不是很简单的事嘛!既然惹得陛下不高兴了就会掉脑袋,那万万不要去惹恼他就好了;若哄得陛下高兴便能得高官厚禄,那好好地哄他不就成了!

  这样一番想来,徐未宁觉得自己十分聪明,而且很愿意将自己的主意告诉给堂屋里的人,解了他们的烦恼,再叫他们讲故事给自己听。

  不过等他终于推门进去时,堂屋里已横七竖八地醉倒了一地的人。他爹就睡在门边,沉沉地打鼾。

  徐未宁撇了撇嘴,很是失望,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圈,最后从这些横七竖八的人中间绕过,蹲在炉架旁,抬手把酒罐搬下来。

  炉火已经熄了,酒还剩点余温,徐未宁抱在怀里嗅了嗅,扑鼻的香,于是便抱着酒罐咕嘟咕嘟地喝了个底掉儿。喝完了,把嘴一抹,觉得身上轻飘飘的,既新奇又紧张,只以为自己将要就地成仙了。

  然而,他强打起精神等了半晌,却始终没等到成仙,反而扑通一倒,倒在人群中央,也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回喝醉,是在嘉佑六年间。彼时,有条横贯安河县的江河上游决堤,闹了水患,几乎淹掉整个县子。

  这条江名唤曲江,是大平江的一支分流,从山脚下曲折流出,穿过安河县,沿着四象山,一路奔涌到南边去。曲江上游决堤,南北之间的漕运便受影响,为稳定漕运,慕容栩便叫徐未宁想办法治水。

  徐未宁收到命令,便昼夜不休地收拾了行李,备好了马车,预备出发到安河县去。谁知才一开门,就见慕容栩的贴身太监站在门外,恭敬地对徐未宁笑道:“陛下问徐大人怎么还不到景明宫,怕您是忘了,特地叫奴才来知会一声。”

  慕容栩在景明宫设宴,大选秀女,满宫衣香鬓影,处处飘着脂粉香气,莺莺燕燕,笑语嫣然。慕容栩叫徐未宁在身旁坐下,指着阶下众秀女道:“未宁呀,你见这些人中,最喜欢哪个?你要有喜欢的,朕便赐给你了。啊,你怎么还站着,也不坐下?快坐罢。你同朕之间,还拘那虚礼干嘛。”

  徐未宁道:“臣来见陛下,是与陛下辞行。”

  慕容栩闻言,酒都醒了几分:“辞行?你要上哪儿去?”

  “臣奉陛下命,要去安河县治水。”

  “你、朕……朕是叫你治水,可没叫你亲自上那儿去。你就像寻常那样,在御书房里写写折子,有什么主意,有什么法子,传令下达不就成了?”

  “此回水患凶险,要治理不容易,而且天高路远,传令下达,难保不会出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那堤口塌了,就把人全召起来,叫人去修呀。再沿路修墙,把水全堵住不就好了。堵着不行,就挖河道引开。不是很简单的事么?——唉,你坐,你坐,听朕慢慢给你道来。”

  慕容栩强拉着徐未宁坐下了,亲自斟了杯酒,递到他嘴边,“你也道水患凶险,倘若去了,朕又该有多挂念!难不成朝中无人,没别的人能去了么!你想叫谁去,朕明早就下诏叫谁去。你呢,就还是好好地待在京里。好了,不提此事了。今夜朕高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陪朕喝酒就是了。”

  徐未宁被他连灌十几杯酒,十几杯酒下肚,人已昏昏沉沉,分不清东西南北,回到府上后,长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得知安河死了许多人,病死的饿死的淹死的,泡白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从各家各户的窗前游过,就在他醉酒酣睡之时。

  第三回醉酒,是在江允府上。他晃悠悠地离开,走在街上,心情十分松快,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座熟悉的坟前。

  李绪在狱中撞墙自尽前,因痛快地辱骂了萧太子,于是死后没能被安葬,而是用草席裹着,随便叫人收殓了。他和其它被处决的死囚一并被运到了义庄里,等相识的人来认领,徐未宁便花了五两银子,请人扮作他的远房表亲,领走了尸体,落葬在京城外东郊的荒地里。

  他静静地站在李绪坟前,有些糊涂的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已有许多年没想起过自己的父亲了,但不知为何,那段时间却总是频繁地想起。

  他的父亲连这样的一只坟包也没有。

  死无葬身之地。

  “徐未宁,”李允章站在他身前道,“你如今既很得萧太子的宠幸,那么有许多事,你做起来都方便些。如今朝中皇嗣薄弱,要想打乱萧太子的阵脚,便只能从萧王爷那边入手。你可知,我最近听说了件有趣的事情……”

  徐未宁仍静静地站着,垂眼看向那只坟包,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等萧王爷发兵后,你便趁乱刺杀萧太子,等叛变平定后,再推那萧王爷的孩子即位。你养那孩子许久,他可会很亲近你呀……”

  “兄长。”

  “嗯?”

  “要么算了罢。”

  “什么?”

  “做不成的。”

  “还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做不成?”

  “我知道是做不成的,我以前……以前……”

  徐未宁想说自己死了又活了,因而曾见过那种无力回天的失败。而那样的失败或许早有预兆。

  李允章不说话了。

  他沉默地盯着徐未宁。

  许久,笑了一笑。

  “徐未宁,你是叫萧太子骑爽了,连脸都不要了。还是说,你如今已有了荣华富贵,活得自在,便把我父亲的教诲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一把攥住徐未宁的头发,将他向前拖了几步。徐未宁跌跌撞撞,跟着他踉跄几步,被他甩在地上,好险用手撑住了,才没扑得一脸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