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做了宠妃,就忘了当年陛下叫你做宠臣。你十三岁就能与陛下同乘一舆,在宫中来去无禁,朝内朝外,何其风光,你是全都忘了!既受了一头的恩,又想受另一头的恩,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看你这幅样子,当年你爹死后,就该把你丢进小倌儿堆里,还多余叫你读什么书!”
徐未宁被他按住脑袋,重重地磕在李绪坟前!
“我爹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忘恩负义!你现在就跪在我爹面前,你对得起我爹么!”
徐未宁又被拽着头发提起来,他微张着嘴,急促地喘气,吸气呼气,都是浓浓的酒味,“义父他、是经国之才……若在萧太子手下,一定能受重用……”
李允章又将他的头按着磕下去!
“我爹为何撞死,你当真不知道么?竟还敢说出这种话来!”
“呃……萧太子他,识人很清……比起……慕容侯爷……义父他能……”
李允章再提起徐未宁的脑袋,迫使他仰起头来,见一点血从额头渗出,蜿蜒地顺着鼻梁流下,在那张瓷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鲜红长疤。
“人都死了,还能做什么,”李允章笑道,“徐未宁,你见鬼呀。”
他不欲再和醉鬼纠缠,于是一手捏住徐未宁的脸,一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来,拆开了,将里头包着的粉末不容置喙地倒进徐未宁嘴里。
徐未宁连连捶胸呛咳。
小腹里很快便隐隐地灼烧起来。
“徐未宁,我顾念你当年同我一起长大,还有这点情分。我不管你心里作何想法,只是你既已知道我的盘算,未免你供出我去,我也只好出此下策了。你若想要解药,便先按着我说的做。到那时候,我们再桥归桥路归路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卧室里出现了一只硕大的甲虫。战斗许久,险胜。
第32章
风雪如晦。
今年冬天的雪, 比以往任何一年冬天的雪,似乎都要下得频繁一些。
狂啸的寒风,夹带着急促飞雪, 在沈洵开门的瞬间奔涌进书房,壁灯里的烛火摇摇晃晃。
萧闵却毫无所觉似的,一动不动, 仍转着脸, 透过窗户,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天。
“殿下。”沈洵走到他面前,叫道。
他这才懒懒地回过头, 从鼻腔里轻轻地“嗯”了一声。或许是“哼”。沈洵分辨不清,只知他看起来没什么兴致。
不知是不是天气的缘故, 萧闵这些天看起来都很没兴致。他处理政事、分派任务倒是一如既往, 没落下过什么事, 而且长时间地待在书房里,但沈洵每回进来时, 都看见他以这幅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窗外出神。
莫非是那外头有什么稀奇的东西?
沈洵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那面窗外看去。
然而,除了漫天飞扬的白絮似的雪,什么也看不见。
“外头冷么?”萧闵忽然冷不丁问了句。
沈洵道:“冷。”
“进屋里便不冷了罢。”
“是的,屋里暖和。”
萧闵又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或许是“嗯”。他垂下眼, 把手边的奏折拖到面前,草草扫了眼,便推开了。
沈洵道:“没发现五王爷有什么动静, 只见他出过一次门,是去喝花酒, 在青楼里待了三天三夜,方才回府。赵将军那边,也已打过招呼了。城内城外,都有禁卫军预备着。一有变故,就能即刻反应过来。”
说完,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萧闵没有答话。
他似乎又开始出神。
“殿下?”
“晏如,”萧闵终于开口,却没接他的话,而是莫名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洵听他问起这话,还以为今天是什么了不起的日子,可认真想了一阵,始终没想到今天究竟是什么了不起的日子。他只好说:“今天是腊月十八,殿下。”
“哦。”萧闵道,“那距开春,还有段日子。”
顿一顿,他道:“无妨,本宫只是忽然想起了些以前的事。你继续说罢。陛下那边呢?”
沈洵便继续道:“据说陛下信赖的那两个江湖术士炼出了一种仙丹,半月前给陛下吃了,陛下的头疾便减轻许多。只是好了不过几日,就又复发,而且比先前发作得更凶,于是不得不经常地吃那种仙丹,吃一回便缓上几日……”
萧闵笑了笑:“这可如何是好。陛下如今仰赖这仙丹过活,若本宫去杀了那两个江湖术士,陛下又要怎么办?”
他从书案后站起身来,披上大氅,“摆驾吧。”
沈洵犹疑道:“您真要……”
“本宫去探望陛下。”
陛下才吃过仙丹,回了点活气,在乐天宫里见了萧闵。殿中不见一个宫女太监,有种静的恐怖。萧闵走进宫殿里时,只觉四面八方空寂寂,阴冷冷,走在其中,脚步沙沙作响,像走在一座偌大的坟墓里。
“承安,”陛下望着他,“你是来要朕的命么?”
“陛下说的什么话。”
“有许多人都想要朕的命。”陛下用闲谈似的口气,絮絮叨叨地同萧闵说起他这些天杀死的刺客,有的是宫女,有的是太监,还有的是太医,皆怀着不轨之心靠近他,被他一眼就看穿了。
他愈说愈激动,情不自禁时,哈哈大笑起来,脸色青白,两眼却泛起瘆人的光采。萧闵也陪着他笑,笑容里很有几分真心实意。
他待了一会儿便告退了,坐进马车里,在车夫将要扯起缰绳时,撩开车帘,道:“去偏殿。”
不出意料,徐未宁又在睡着。
萧闵每回过来偏殿时,他都在睡着,就没有恰巧醒来的时候。
萧闵有时想不明白,明明狐狸也不冬眠,为何徐未宁却成天有那么多觉要睡?他站在床边,盯着徐未宁看了许久,这才走出外间,叫道:“来祥。”
来祥出现在萧闵面前:“殿下。”
“他今天做什么了?”
这是萧闵例行的问话。徐未宁待在屋子里,没处可去,整日也没什么事好做,无非就是发呆,看书,玩儿连环扣,削小木头。来来回回都是这些,萧闵听了一遍二遍三遍。他听得腻了,大概徐未宁也做得腻了,后来便没再听说徐未宁看书,也没再听说徐未宁玩儿连环扣,只剩下发呆和睡觉。连着五天过来问,来祥都道他只是在发呆和睡觉。
果不其然,来祥道:“回殿下的话,徐公子今日在屋里发呆睡觉。”
萧闵长长地出了口气,微微颔首,抬脚要走。却又听来祥道:“还请了太医过来。”
萧闵停住。
“生病了?”
“奴才也不晓得,奴才在外头待命,没听见太医与徐公子说了什么。”
“你去把那太医叫来。”
“喏。”
来祥开门出去了。萧闵脚步微转,又回到床边,在徐未宁身旁坐下,伸手去探他的颈窝。
手底下的肌肤柔软温热,隔着皮肤,能感受到底下规律的跳动。并没有发热。呼吸也相当平稳。再看徐未宁的睡脸,一派安详。
萧闵将手背贴在他的眼皮上,用指尖搔他纤长的睫毛,他也毫无反应。
“睡着的时候,才像这么乖。”萧闵轻声自语。
然而他决心要把徐未宁弄醒过来,问清他找太医做什么了。
“徐未宁。”萧闵拍了拍徐未宁的脸。
“……”
“徐未宁。”萧闵又拍了拍他的脸。
如此反复,终于见徐未宁的眼皮颤了颤,眼珠凝滞地转了半圈,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半眯着,透着刚睡醒的惺忪,茫然地看向萧闵。
这一瞬间,萧闵的心跳竟慢了半拍。
分明每隔几日便会过来瞧他一会儿。
但总觉得已经很久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