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闵在这时,没来由地想到了“人生如梦”这四个字。他望着徐未宁,忽然不知道方才在书房里与沈洵的谈话,去乐天宫里探望陛下,会否只是一场梦而已。还有几月之前,他勃然大怒,摔遍了偏殿里的所有东西,那一通如癫似狂的发作,如今却也仿佛隔岸观花,变作了梦的遗留。
现实只是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徐未宁罢了。
心平气和。
徐未宁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道:“殿下。”
“嗯。”萧闵脱下大氅,随手扔在一旁,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和他并排躺在一起,“听说你叫太医了,是哪里不舒服?”
“啊……”徐未宁也不晓得自己是哪里不舒服,只觉得这会儿并无大碍,于是道,“已经好了。”
“是么?”
“呃,嗯……”
徐未宁打了个呵欠,又想睡去,被萧闵扯着胳膊翻回来。他只好眨巴着眼,等萧闵的下文。
“你在这里,每天都做什么?”
“没做什么。”
“本宫听说你成天没事可做。想出去么?”
“不想。”
“为什么?”
“外头太冷了……”
徐未宁叹了口气,扯过被褥的角,把自己包得更严实了些。
萧闵仿佛无意道:“本宫方才去看了陛下。”
“喔。”
“陛下如今病入膏肓,疯疯癫癫,大约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最多不过两月而已。”
“啊……”
“陛下驾崩以后,不论冯锦是谁的孩子,都没法要挟到五王爷了。”
“喔。”
“怎么,”萧闵拨开徐未宁脸前的发丝,“很失望么。”
徐未宁不知自己有什么好失望的,这同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他老实得很,可没想过去要挟别人,“没有……”
“是么?”萧闵笑一笑,亲了亲他的脸,“那好罢。”
两人安静地躺了一阵。许久,萧闵道:“本宫思来想去,想了许久。本宫先前总想着从你这里听几句实话,没能听见,便很气闷,但如今想想,总归你在本宫这里已做不成什么事,一两句话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虽说你常常欺骗本宫,但若能藏好狐狸尾巴,找出理由来圆谎,本宫就当你是真的了。”
徐未宁道:“我同殿下说的都是实话。”
“好罢,那便都是实话。”
萧闵平静道。
两辈子走到这里,孰真孰假,何必猜忌不休,到死方了。徐未宁既说冯锦是萧铮与青楼女人的孩子,那么他便当徐未宁是弄错了,毕竟口中传言,总与实际有参差,只要自己知道冯锦其实是萧铮与皇妃的私通子便好了;徐未宁既说自己不知来吉给的是寒石散,而以为是什么治病的药,那么他便当徐未宁真的遭了人下毒暗算,还反受那人的蒙骗,只要自己把那药处理掉就好了。
他将徐未宁拉到自己身上坐着,按下他的后脑,舔开他的唇缝,随即长驱直入,吮咬徐未宁的舌尖,直吻得他满脸通红,气喘不顺,在空隙里含混地叫:“殿下,殿下……”连叫了好几声,萧闵才放开他,用拇指抹去他唇边的涎水。
徐未宁喘了会儿气,喃喃道:“我有点头晕。”
“嗯?”萧闵牵起被子将他罩住,而后伸手去剥他的衣服。
双手滑到徐未宁的腰上时,他感觉到徐未宁浑身颤了一下。
“我有点头晕。”徐未宁又说了一遍。
萧闵这才停下动作,上下打量着他,“怎么头晕?”
“呃,是吃了药……”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呛,声音戛然而止。
他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萧闵。
萧闵正待问他吃什么药,还没来得及开口,徐未宁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兜了萧闵一头一脸!
==========作者有话说:==========
直接把萧太子吓死
第33章
猩红鲜血顺着萧闵的眉骨淌入鬓发, 血腥气在鼻间弥漫。他满脸是血,瞪着身上的徐未宁,双手仍把着徐未宁的腰, 僵住了,愣住了,定住了, 彻底凝固住了。
徐未宁缓过劲儿来, 舔舔嘴唇上的血,只觉这口血吐出之后,胸也不闷了, 头也不晕了,于是大松一口气。随即看见萧闵狼狈的样子, 心想把他吓了一跳, 真是十分抱歉;又想自己毫不避让地吐到了萧闵脸上, 实在大不敬也,于是把衣服裹上了, 慢吞吞地爬到床头去拿帕子,给萧闵擦脸,“一时没有忍住……那个,我方才叫殿下了,但是殿下没搭理我……”
话还没说完,萧闵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攥着他的手在细微地发抖。
“太医呢。”萧闵道。
这话是他看着徐未宁问出来的, 听起来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徐未宁放倒回床上,随手抹了把脸,三两步走到门边, 猛然扯开帘子,“太医呢?!”
来祥其实早已将王太医带到, 因为耳朵灵敏,听出了屋里动静不对,于是又拦下了要进寝屋的王太医,与他在外间蹲着待命。
两人百无聊赖地画了会儿圈圈,长了会儿蘑菇,忽见萧闵头脸带血地拉开门帘,鬼似的出现了,顿时惊了个仰倒。
“快滚过来,”萧闵抬起手,指向身后,语气与手臂同样不稳,“他为什么会吐血?!”
王太医心知大祸临头,心里哀叹连连,被萧闵扯住胳膊,连滚带爬地进了寝屋,跪在床边,欲哭无泪地与徐未宁对上目光。
“他不是一直在吃太医院的药吗?”萧闵的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不是说好好调理其实没什么大碍吗!为什么会吐血?!”
“殿、殿下息怒!”
王太医战战兢兢,不知要怎样和盘托出才能保住自己这颗还算有用的脑袋。
“臣也是才晓得,原来徐公子之前吃过一种毒药……他告诉臣,那是齐国一个太医留下的药方,但他忘记具体是什么药方了……只知道有种缓解的法子,是用黑附子、蛇蜕、人参片、苦杏仁等煮来吃,但这些药材,本身也是有毒的,长期吃下去,会害脑子……”
“毒药。”萧闵轻轻地重复一遍。
他转过头去,看向徐未宁。
愈发瘦削的脸庞。苍白的脸色。讲话时常突然地呛咳起来。没来由的腹痛。由早到晚的嗜睡。
原来是中了毒。
竟真是中了毒。
萧闵简直恨不得将王太医一脚踹翻过去:“之前不是查过许多次吗?本宫叫你们整个太医院的过来,查过许多次!!为什么全都没查出来?!”
“殿下恕罪,只是徐公子喝了那缓解的方子,以毒攻毒了,便没现出什么明显的症状,摸起脉象与气血两亏没太大不同……”
萧闵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问徐未宁:“解药呢。”
徐未宁暗暗一惊,万万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来,而且烧得好没道理。他要是知道解药在哪儿,不早就倒豆子似的吃干净了么?
“我不知道……”
“那个给你送寒石散的人,解药在他手上罢。他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他原先好像买了个宅子,不过,呃,我也不知道……”
萧闵微蹙起眉,耐心地等他下文。
却听徐未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变作嘀咕自语:“他是说要给我解药,不过其实是寒石散……莫非那寒石散真是解药?要是耍我可怎么办……”
萧闵只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他心里正有团燥火,便没深究,眼见从徐未宁这儿问不出什么来,长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又问王太医道:“解药呢。”
“解药……”
“本宫问你解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