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46)

2026-10-16

  王太医将脑袋磕得砰砰响,连徐未宁都不知道解药在哪里,他哪会知道解药在哪里,“若徐公子能想起那毒的药方,或许能找出解药,可徐公子如今脑子有些糊涂,实、实在是记不起来……”

  许久的寂静。

  “……脑子有些糊涂。”

  萧闵再次轻声重复王太医的话。

  他的眼睛略微一转,徐未宁已经自顾自地嘀咕完了。

  “是,是……徐公子时常忘事,而且有时不知自己在讲什么……”

  “是么。”

  萧闵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了。

  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去找解药。”萧闵道。

  凭空地叫人去找解药,究竟能上哪儿去找?但异常地平静下来的萧闵,要比怒火中烧的萧闵更叫人寒毛倒立,王太医哪敢多说半个字,连连应是,匆匆地后退出了偏殿。

  萧闵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

  他能感觉到大块隆起的被褥抵在自己腰间,能想象到徐未宁如何把自己包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萧闵在这时,忽然很不想回头看到徐未宁的脸。

  徐未宁总有叫人怨恨的本事。骗人的时候是,不骗人的时候也是。

  他总有一天也要一口血吐回徐未宁身上才罢休。

  “徐未宁。”

  “啊。”

  “你不是很会骗本宫么,怎么,这回又不骗了。”

  “殿下真是好冤枉我,我做什么要骗殿下……”

  “……”

  徐未宁叹了口气:“我可一点都不想死……”

  萧闵解了徐未宁的脚铐,将他搬回了承明殿里住。承明殿比偏殿要宽阔许多,每天需得多烧三只大炭盆,地板上全铺着羔羊毛毡垫,赤脚踩着很舒服,徐未宁有时来了精神,便纡尊降贵地下床溜达一会儿。

  然而他每回下床,必得数十名宫女太监候在他左右,时刻围着他转,生怕他冷了,渴了,没走稳跌倒了,一丝不苟,如临大敌,叫他心里实在烦得很。

  沈洵发现萧闵不再到书房里处理政务了,而是搬到了承明殿里,而且每回谈话谈到半途中,总会起身离席,进寝宫看一眼。

  这回他进寝宫看一眼的时间相当之长,终于走出来时,身后另有数十个宫人鱼贯而出。他板着脸,撩袍坐回沈洵对面,道:“继续说罢。”

  “是……”

  徐未宁每日吃的东西也变少了。他以前吃饭从不挑嘴,给什么便吃什么,而且什么都能吃许多。但如今只挑着几样喜欢的吃,并吃几口就要溜了。

  萧闵只得频频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按在团垫上,叫他老老实实地坐着,张嘴,把没吃完的东西喂进去。

  喂吐一次后,萧闵便不敢喂了,就叫他自己捧着碗,慢慢地吃,而他就坐在旁边盯着看。

  热饭易凉,凉了又上新的来,于是一顿饭吃下来常要小半个时辰,萧闵也要盯着看小半个时辰。徐未宁觉得他真是无聊得很。

  某日,尚衣局的管事来了,问萧闵要给明年开春预订什么样的衣裳款式。萧闵拿过册子,往前翻一翻,看往年订过的款式。翻到一条“齐胸襦裙”的记载,有些疑惑,不知东宫何时出现过要专订衣裳的女人了,想了半晌,才想起是几年前的猎春会上给徐未宁穿的。

  他那时很喜欢见徐未宁穿那身裙子,常叫他穿来承明殿看,但徐未宁总不知有意无意地忘记,等他问起时,才一拍脑袋恍然请罪。一回两回,萧闵渐渐地也忘叫他穿那裙子了。

  “那裙子呢?”萧闵扭头问徐未宁,徐未宁正坐在他旁边喝水,闻言,凑上来看了眼册子,“被你丢了罢?”

  “呃,好像是不小心……”

  “就是被你偷偷拿去丢了,以为本宫不知道么。哼。不想穿便道不想穿,何必成天糊弄本宫。”

  徐未宁连道殿下真是神机妙算,说着闷头咳了两声,萧闵掏出帕子给他擦嘴,收回来时发现帕子上印着一点刺目的血。

  萧闵顿一顿,仿佛没有看见似的,将帕子折起来。

  只是手指稍有些不灵便。

  “那么你喜欢什么款式的?”他若无其事地接着道,“你自己也不挑,等本宫挑了你不喜欢的,你又来推推拉拉的。”

  “这订下来什么时候送到?”

  “二月开头的时候。”

  “那还有好久。”

  “久什么?三个月不到了。”

  “那也是……”

  萧闵瞪着他。徐未宁默默地把话咽回去,伸手拿过册子,“好罢,好罢,让我瞧瞧……”

  他认真地垂眼看着册子,从往年的款式里挑仔细常穿的几样,而萧闵看着他,忽然道:“到时新衣下来了,还去那个桃花庄里住段时间。”

  “喔。”

  “上回去那儿,本宫记得在墙上提了首诗,你来和一首。”

  徐未宁不好意思道:“呃,那个,殿下才华横溢,下笔如神,不过我有点不记得……”

  萧闵轻声道:“到时再说。”

  “喔。”

  于是徐未宁仍旧低下头去,继续挑他的衣服。

  那些琳琅满目的款式,白纸黑墨的字眼,全在他眼前化作重重虚影。他闭上眼,又睁开来,册子上的一切却都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条天青色的齐胸襦裙,静静地躺在他眼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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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难得的一个晴天, 殿前的雪全被清扫干净了,徐未宁便窝在门前的靠椅里,揣着暖手炉, 膝头搭着张厚重的羊绒毯,脚边烧着炭,老神在在地晒太阳。

  浅金色的阳光清凉如水, 迎头浇了徐未宁一身。

  他白了许久的脸上泛着层薄薄的光, 使他显得气色不错,很有精神。

  他十分有趣地看着一团雪青色的小人儿蹲在角落的梅树下,双手扶着树干, 窸窸窣窣地前后摇晃,把枝头红梅上缀着的碎雪摇落下来, 哗啦啦地在他头顶下一场小雪。

  这个小人儿, 近来时常在他梦里出现。

  如今竟在眼前也能见到了。

  只见那个小人儿将梅花上的雪全抖落干净后, 顶着满头满身的白点子站起来,嘻嘻笑着, 扭身就跑。

  他长着一张与徐未宁七八分相似的脸,脸蛋莹润,白里透红,眉梢眼角俱很神气,一面跑,一面不住地回头看, 仿佛有谁在身后赶他似的。

  然而,徐未宁顺着他的目光往旁看去,却什么人也没看见。

  空气里似乎传来了一些模糊的叫喊。

  徐未宁竖起耳朵, 仔细地听。听见了。

  “别跑啦,少爷!哎哟, 哎哟,俺的老腿儿……阿庆呀,看着少爷别摔啦!”

  话音才飘散在风里,小人儿就啪叽一下扑进了雪地里,随即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手掌冻得通红,脸上仍然嘻嘻笑着。

  徐未宁也笑。

  没来由地,心里十分高兴。

  直到另一个身影走到徐未宁面前,挡住了那个小人儿。徐未宁再探出头看时,那小人儿便已经不见了。

  “徐公子。”来人同他打招呼。

  徐未宁这才遗憾地收回目光,眼珠向上一转,看着来人,辨认了一会儿,慢吞吞道:“沈大人,好久不见。”

  沈洵噎了一下。

  他们分明昨天才见过。

  见到的时候,徐未宁还顺口同他闲聊了几句。

  可徐未宁的表情一派真挚,仿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昨天在他心里的确已是很久之前。

  沈洵只好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徐未宁伸手往他身后一指,“看热闹。”

  沈洵回头,但见茫茫一片大地,既没起风,也不落雪,几株梅树安静地立在角落里,被笼罩在淡金色的阳光下。

  能称之为热闹的,是挂满枝头的梅花,团团簇簇,红艳艳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