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公子好雅兴。”沈洵道。
徐未宁不语,只抿唇一笑。
沈洵朝他点一点头,走进他身后的大殿里,将门合上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削的背影。
他一动不动地,孤伶伶地坐在那里,脑袋微微地朝一侧偏着,仍在专心致志地看那团红梅的热闹。
仿佛天地都与他无关。
沈洵过来,是为了告诉萧闵今早发生的一起乱子。
这起乱子,发生在坊市里,有个黑脸汉子在驿站栓马时,与伙计起了争执,争了十几句没争明白,于是拔刀把人砍死了。
石捕头很快带人赶到现场,将那汉子捉住,再揪了几个过路人盘问。
其中有个老妇人哆哆嗦嗦道:“唉哟,真是吓死个人!俺还没看清那人干啥了,那个伙计的脑袋就滚出来了,到处都溅的是血……”
石捕头盘问清楚,知道这两人是为了看管驿马的价钱发生了争执,随后又攻击起了对方的长相、胆量,乃至爹娘,那黑脸汉子为了证实自己确实拥有过人胆量,手起刀落,就把伙计给杀了。
石捕头见他是牵马来的,便料想他还带了其它东西,一番搜查下来,果然从他寄身的客栈里搜出几十箱货物。但问起入城文书,却拿不出来。再听他咬字生硬,口音奇怪,原来是北胡的人。
当今陛下早年即颁布诏令,禁止胡商与周互市。这胡商胆大包天,不仅无视禁令,混入坊市之中,还在坊市里杀了人。
衙门随即出动,由这个胡商作起点,一网收尽了许多藏匿各处、浑水摸鱼的胡商。
眼下,这些人全被收押在衙门里,听候处置。
萧闵问沈洵:“陛下要如何处置?”
沈洵道:“杀一儆百,悬首示众。”
萧闵沉默片刻道:“曾经齐国的边界与北胡相邻,北胡的赫连娜公主和齐国先帝慕容骁通婚之后,齐与胡的来往便很密切。如今周灭了齐,又平白无故地禁止胡人通商,他们怕是早就有很多不满了,不过尚且还按捺着性子,像这样偷偷地犯禁。若相安无事便罢了,陛下如今却将那些胡商全严抓起来,小事化大,大动干戈,这一番示威下来,只怕那边会不消停。”
一语成谶。
几日之后,急报远远地传到朝中,道是数千北胡精兵袭击边境澶州,因为毫无征兆,将澶州士兵打得猝不及防,澶州史都尉的战报还没寄到京中,人便已战死在了失陷的城门下。
城池内一片混乱狼藉,刀光凛冽之下,人群四散奔逃,烈火从城头狂乱地蔓延开去,一路直烧到红彤彤的天边。
陛下闻说此事,上朝点将,务必要将此蛮夷通通杀灭,不把他大周皇帝放在眼里,简直无法无天!
他先点了大将军赵寅出列,道:“将军率五千人前去平乱。”又点了太子萧闵出列,道:“太子临阵,扬我大周威仪!”
此话一出,六部尚书、御史中丞、翰林院诸学士等一众朝官皆大惊失色,纷纷言说不可。如今外患兴起,正是要稳定朝局的时候,在此关头,怎么能叫储君离京远征,动摇国本?
赵寅亦下跪请道:“臣愿独自率兵击退外敌,陛下还请三思!”
陛下的脸色越听越变了。他的目光从犹疑不定,变作了惊怒交加,摔了手炉,咆哮着道:“朕还没死,你们就盼着太子即位吗!一个二个,全都要造反了!太子敢不从,朕就废了太子!你们敢不从,朕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殿阶之下,众人齐齐跪了一片,竟是毫不怕会掉脑袋,铁了心地要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见状,气急败坏,恨恨地叫道:“造反!造反!”宣大太监把这些人统统抓了起来,拖到崇德门外,既喜欢跪,便在雪地里跪个痛快。跪完了,再各打五十大板。有年纪尚长的老臣,当场就被打断了气。
如此闹过一整天,天色将晚时,又有前线急报传来,说与澶州相邻的翼州城下正被胡兵围困,城中已不剩太多粮食干草了,最多再撑五日。
徐未宁得知萧闵将要领军北征后,感慨道:“陛下真是好信任殿下,愿意交给殿下这么多兵马……”
萧闵一时竟不知他是真心实意还是阴阳怪气,换作之前,这种话从徐未宁嘴里说出来,那一定是阴阳怪气的,随即就要哎哟哎哟地挨两下打,然后很识时务地改口。
不过这时的徐未宁或许说得真心实意。
萧闵并不与他计较。
“若非战事吃紧,刻不容缓,本宫倒真要先辜负那蠢货的信任了,”萧闵冷笑道,“本宫原先还顾及着忠义名声,看他反正也活不长了,叫他再苟延残喘一会儿,谁知他死到临头还要犯疯病……”
徐未宁道:“无妨无妨,殿下骁勇善战,所向披靡,大胜大胜……”
萧闵扬眉道:“你倒是很会说好话哄本宫听。”
徐未宁道:“那个,因为殿下先前说要封我做官,我可期待得很……”
萧闵一愣。万万没想到徐未宁忘性大发间,竟还记得这茬。他的目光闪烁片刻,忽然笑一笑,道:“封你做个一品官,如何?”
徐未宁忙点头道:“那再好不过……”
“再在京城里给你建一个府邸,离宫门不过半柱香的路程,上下朝都很方便,如何?”
“那就更好了……”
徐未宁想象一番如此情境,心里很高兴,很愿意为萧闵祈福送行,盼他不日便能大胜归来,君无戏言。
却听萧闵冷不丁又道:“本宫此回出征,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他沉吟半晌,伸出手去,将徐未宁细瘦的手腕攥进掌心,轻轻地摩挲着。
一捏就能折了。
“留你独身在东宫里,本宫实在放心不下,不如你便跟在本宫身边,随着本宫一块儿出发吧。”
徐未宁大惊失色。
他可绝不想在杀人的寒风里随军跋涉,一想到就小腿肚子打抽,舔了舔嘴唇,试图打消萧闵的念头,“殿下说笑了,我既不会骑马,也不会牵马,更不会走路……在宫里待着呢,既不用骑马,也不用牵马,更不用走路,殿下大可放心……”
萧闵原也只是随口一提。
要真把徐未宁捎上了,只怕还没走出多远,徐未宁就能叫风刮跑。
但徐未宁这副惶恐的样子让他想要发笑,于是佯作不乐意道:“若不带着你去,本宫要想见着你,该怎么办?”
徐未宁劝慰道:“殿下是想得太多,想得太多就会……呃,那个……那个自扰……”
萧闵这回真是诧异得发笑了。
他有时也常分不清徐未宁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亦或是为了气他,故意地胡言乱语。
“徐未宁,”萧闵伸出食指,点了点徐未宁的额头,“你莫非在同本宫装疯卖傻……”
顿一顿,哼了一声,放缓了语气。
“你老实地交代,本宫可以饶你这回。嗯?”
然而徐未宁愈发惶恐,指天划地地保证自己已经十分老实,绝不敢同殿下装疯卖傻,希望殿下千万不要冤枉他。
萧闵在他殷切的期盼下沉默了。
随后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
“好罢。”
他转过身去,走到床头,未得徐未宁的允许,便擅自地翻动起徐未宁的箱子。徐未宁眼巴巴地望着他,探头探脑,十分担心他把自己值钱的东西抢走了。
然而,萧闵翻了一阵,却只从中捏出一个形状怪异的紫檀木小木雕,问徐未宁:“这是什么?”
徐未宁定睛一看,认出这是自己雕的,只知道自己那时想要做个什么东西,但究竟想要做什么东西,其实已经不记得了。
他盯着那个木雕,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便小心地瞥了萧闵一眼。这一眼叫他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将手一拍,道:“我知道了,这是殿下。”
“……”萧闵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前些日子,他见徐未宁在桌前吭哧吭哧削这块木头时,也向他提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