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徐未宁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这是条狗。
萧闵将这形状奇丑的狗殿下揣进怀里,听见殿外有人通报:“殿下,兵马现都已列队待发,何时启程?”
“即刻启程。”
萧闵抬腿向殿外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一停,头也不回道:“本宫十日之内一定回来。十日之内……”
他蓦地住了口,大步地跨出门去了。
徐未宁没有等到下文。
十日之内要如何呢?
不过徐未宁也不甚好奇,毕竟十日太久,要等天暗了亮,亮了暗,如此反复,直到惊觉。
门外沉沉的夜色里,又开始飘起细细的雪。
长风从门缝间直掠进来,叫徐未宁打了个寒颤,慢吞吞地走上前去关门。
萧闵的身影已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在十二点前出现(沉思
第一卷的剧情大概还有四五章结束。即将追妻!
大家快看人设栏里的美丽小徐。十分美丽呀!!
第35章
从京城快马加鞭到翼州, 最短只需三日。然而冰雪封路,马匹难行,众军士只能下马牵绳, 拖着辎重车,在茫茫的山谷里步履维艰地穿行。
稀薄的日光透进谷底,谷底却仍是晦暗的。
风声狂乱, 在山谷间盘旋打转, 呼啦啦地倒灌进耳朵里,分不清是从天上来的,岩缝中来的, 还是从地底下生出来的。
兵马不停歇地走了一天一夜,仍未走出这片山谷。在前方开路的赵寅叫停军队, 走到后面去, 向萧闵请示道:“殿下, 前面不知还有多远,大家也都累了, 不如先叫几人往前探路,其余的便在这儿安营扎寨,休整半天。”
萧闵抬头,眺目望去,但见前路蒙蒙的一片大雾,难以视清, 沉吟片刻,便同意了。
于是众军士就地搭起帐篷,在背风处点起篝火, 分食干粮、烈酒。赵寅在一伙士兵中坐下,伸手讨酒:“来, 给我酒来。”那囊酒已在众人中间传过一轮,每人喝过一口,赵寅也不在意,接过酒囊,仰头便猛灌下肚,身上逐渐地发起热来。再看天辽地阔,豪气顿生,于是笑道:“哼!刚才听你们聚在一块儿讲什么媳妇儿,出兵打仗,上阵杀敌,谁还惦记着漂亮媳妇儿!”
几人七手八脚地推出一个年轻士兵,笑道:“是他!是他!”
那士兵涨红了脸,不敢吱声。
他很快地被人按倒在地上,几双手在他棉衣底下摸来摸去,硬摸出一只小荷包,惊得他大叫道:“喂,干什么!快还给我!”急忙伸手去抢。
然而,那只小荷包被几人丢来抛去,来回流传,他往左边扑,左边的人就笑嘻嘻地抛到右边的人手上,他往右边扑,右边的人就笑嘻嘻地抛到前面的人手上。他屡屡地扑空,急得连耳朵也红了,“还我!还我!”
赵寅朝半空中眼疾手快地一抓,将飞起的荷包抓进手里,翻看了会儿,笑问:“你媳妇儿给你绣的?绣得好呀。”
“绣得好呀!好到他走两步就要把这荷包摸出来看两眼,哈哈哈,酸得很!”
“是不是怕回去媳妇儿跑啦?”
“哈哈哈哈……”
赵寅扬手将荷包丢回给年轻士兵,看他掀起棉衣一角,仔细地将荷包绑回去了。
好一会儿,他嗫嚅着说:“我是怕回不去。”
赵寅没听清:“什么?大点声儿。”
“我……我是怕回不去……”
赵寅闻言,一口啐到他身上。他缩了下脖子。
赵寅道:“行军在外,讲什么晦气话!打赢了就回得去,有什么好怕!”他转过身,抬手一指,指向独自站在人群之外的、身穿玄色大氅的挺拔背影,“只要跟着太子殿下,就没有打输的仗,你晓得不晓得?”
年轻士兵连忙点头。
“太子殿下第一回上战场时,年纪比你小得多!那时军队里有叛徒,趁着守夜的时候,把营帐的位置泄出去了,十几支带火的箭直射到太子殿下睡的营帐上,一瞬间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我们原都以为完了,太子殿下还能从那片大火里毫发无伤地出来,只打眼一扫,就干脆地一刀砍了那个叛徒!”
“啊……”年轻士兵微微张开了嘴巴。
那场有惊无险的战役最后毫无疑问地胜利了,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化作了一尊无言的刻碑。
已无人能再切身体会当日当时的惊心动魄,激情澎湃,后来人只能从刻碑上的寥寥几句碑文,想象出碑文主人曾经势不可挡的英姿。
二十来年,几经戎马。
森森白骨,累累功勋。
昔日少年如今已长身挺立,脱去了一层锋芒锐气,添了一层不怒自威,气场沉着地立在风雪之中,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垂下眼,从怀里拿出一只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丑木雕。
也在惦记屋里那位。
身后赵寅说起他当年攻打齐国时,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带着两万余兵马直捣其京城,活捉了慕容家的皇帝,从此天下归一,青史留名,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而萧闵在此时亦回想起了这件往事,但一时所想到的,却是铁骑狼烟之外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想起自己当年生擒慕容栩时,悠悠地骑着马,居高临下,将手一扬,顺口叫左右将士把慕容栩的一众随侍也统统带走。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一掠而过。
原本并无太多注意。
他却在那面目模糊的人群之中,无意地对上了一双相当漂亮的眼睛。
只一眼。
萧闵勒马停住,见那双眼睛随即低了下去,睫毛颤了一颤。接着,那人便被将士反剪起双手,推着脊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正与萧闵的马匹擦身而过。
他微垂着头,脑后的簪子歪了,几绺头发散落在脸侧,半隐半现地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萧闵的目光随着他移去。
直到人已被押上囚车,看不见了,他才无关紧要地收回目光,一扯缰绳,马匹继续悠悠地向前踱去。
萧闵已从这场胜利中得到了数不胜数的战利品:金银财宝、珍藏字画暂且不论,重要的是赫赫功名,朝中声望。
想要的他都全得到了,再想要的,似乎已没有了。
但不知为何,他有时闲来,平白无故地,总是会想起那双小鹿一样乌溜溜的眼睛。
美人,美人。
萧闵沉吟着,屈指轻叩桌案。
美人也是战利品。
他搁下毛笔,宣禄公公进来,问他前段时间从齐国捉回来的那些俘虏关在哪里了,又向他简单形容一番,问他那人叫什么名字。
禄公公去借了名册,翻来将人对上号,回答萧闵道:“回殿下的话,他姓徐,叫徐未宁,现与慕容侯爷的嫔妃一并关在偏房里,或许是侯爷的娈宠。”
萧闵颔首。
“把他带到这儿来,”他懒洋洋地道,“给本宫解解闷子。”
——那便是十余年来的一切起点了。
“徐未宁。”萧闵眯起眼睛,盯着手里的木雕。
过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念道:“徐明郎。”
再过一会儿,念道:“徐小玉。”
随即,从鼻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
“真是好有本事。本宫养你用来解闷,你倒叫本宫费了最多的心思。”
他既不愿承认这木雕是他,也不肯相信这木雕是狗,怀疑徐未宁是假装糊涂,其实意有所指,骂他是狗,心里觉得十分可气,脸上却笑了一笑。
毕竟徐未宁一向狡诈,或许等他回去以后,才会发现徐未宁其实又摆了他一道。他惯会用苦肉计骗自己同情。
等他回去,徐未宁也许就既不糊涂,也不总是咳来咳去的了,虽然看起来瘦了许多,但其实神采奕奕,没有吃亏。
很有这样的可能。
那么狡诈的一个人,平时总想东说西,阳奉阴违,自己用了多少法子都没法叫他老实,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受人胁迫,以至于走到现在这步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