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因为自己将他严加看管着,他才找不到时机去拿解药而已。
好罢。
那么自己多给他些时间就好了。
原定的十日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让徐未宁偷偷摸摸地去拿解药,一定是够的了。
萧闵揣回木雕,将腰间挂着的酒囊取下,喉结滚动,猛灌几口。
酒气直烧上心来,烧得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逐渐膨胀,几乎已经确信了自己的猜想,哼笑一声,只待回去再找徐未宁慢慢算账。
然而这账要怎么算,还得从长计较。
徐未宁现在是连账也算不得的了。一同他算起什么账,他就要变着法子来惹人生气。真是嚣张得很。
此时四下寂静,无人打扰,正是适合萧闵计较的时候。
……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
风声不知何时停了。
山谷间静得有些异样。
接着,他感受到了——极其细微的、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蛛网颤动般的波浪。
山谷之上,先是出现了一线细白,只见那细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扩大、扩大,伴随着那惊涛骇浪而来的,是如闷雷般轰隆隆的咆哮。
一时间天地翻腾。
士兵们顿时骚动起来,牵马的,推车的,逃命的,全撞到了一处。而那磅礴大雪已从上方滚滚而来,有如千军万马,势不可当!
“快走!快走!”
“全军听令!立刻原路撤退!!”
“雪崩了!!”
与此同时,王爷府上。
萧铮瘫坐在太师椅里,嘴唇半张,瞪着面前书生模样的瘦高男人,那张常带着几分轻佻愚蠢的脸上,正现出一种茫然与惊惶交织的青红色。
“你、你再说一遍。”语气几乎有些恳求。虽叫对方再说一遍,但似乎希望对方并说不出什么来,或是告诉他,方才的话只是一个玩笑,逗逗王爷而已,王爷不必放在心上,再来继续喝酒罢。
然而那人如他所愿,清清楚楚地笑道:“王爷,如今太子殿下已遭到陛下猜忌,若陛下当真要废了太子,唯独还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不就只有你么。”
“不会的,不会的罢……本王可从来没想过……”
“这不是王爷想不想要的问题。太子殿下为了自保,也只能想办法对付王爷。而王爷当年与惠妃的孩子就在东宫。若是太子殿下将他交到陛下面前,王爷便会很难办呀。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我、我……”
“如今太子殿下被迫出征,陛下又卧病在床,这皇宫中空空如也,不正是王爷的囊中之物么。”
“但是,去东宫将那孩子偷出来不就成了……”
李允章冷笑道:“虽说太子殿下不在,但东宫里还有个徐未宁,他和太子可是一条心,又怎么会把孩子交给王爷?王爷想要他的命么?”
“什么?本王不……”
“王爷真是糊涂呀糊涂。这天底之下,有无数人所追求之物,其实都是王爷的唾手可得而已。王爷喜欢十分的美人,如今却只得到九分,剩下那一分,只在太子殿下手里。但看王爷想不想要这剩下的一分美人了。”
萧铮的嘴唇蠕动片刻,犹疑不定。
好半晌,他才小声地道:“你在骗我是不是?你、你又怎么知道那就是本王和惠妃的……本王当年可听说那孩子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在?你要怎么证明那确实是本王与惠妃的……本王与惠妃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一枚熟悉的麒麟锁正挂在李允章的手指上,倒映在他微张的瞳孔中,一晃一晃。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只出现在回忆中的小徐。
赵将军:太子当年雄姿英发……
萧太子:想老婆。
十二点前出现。欧耶!
第36章
军报急递入京, 由兵部转呈御前。太子行军途中,忽遇雪崩,所幸撤退及时, 而他们驻军的右侧石壁上有许多岩洞,伤亡尚少,但粮草损失惨重, 加之大雪封路, 环境凶险,请陛下即刻增调粮草与人手,使兵马渡出谷去。
兵部贾尚书与户部陆尚书俱巴巴地杵在御书房里, 等陛下印章批复,好叫他们立刻去做准备。然而, 只见陛下放下军报, 口气平静道:“既然大雪封路, 想必有了粮草,也很难运进谷去。且等两日后再议吧。”
陆尚书脸色微变。贾尚书拱手道:“太子殿下如今被困谷中, 冰天雪地,又缺粮草,哪里还等得起两日?何况翼州与那邯郸谷相距不远,若北胡先拿翼州,再下邯郸谷,将山谷前后都围困住, 谷中岂不是腹背受敌?”
陛下道:“太子骁勇善战,无需多虑。”
贾尚书急切道:“殿下骁勇善战不假,可在那样的境地之下, 又要如何……!”
陛下出言打断道:“好了!朕有些头痛,想不得这些事情, 要回寝宫歇息了。二位尚书,先请回吧。”
他摆驾离开御书房,留下二位尚书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遥远的雪谷里,几千多人正翘首以盼地等着朝廷的增援,只待增援抵达,一鼓作气,打完这场仗,最后论功讨赏;谁知陛下其实压根儿就没想叫他们活着回来。
功高盖主的太子,务必要与那几千多个士兵一起被埋葬在谷底,成为猎猎风中飘荡的冤魂之一。
徐未宁觉得东宫近来十分热闹。
萧闵没离开前,他睁眼闭眼都是那张熟悉的脸,好像天底下就这么一个活人似的。萧闵离开以后,各种各样的人有如雨后春笋,刷刷地冒出头来了。
王太医来给他诊脉,一个人来还不够,又捎上了他的诸位同僚、师父,乃至徒弟,围着徐未宁,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最后也没能吵出要给徐未宁开何种新药方,只能照旧煲药,看他喝完,十分挫败地退下了。
内务府的管事姑姑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翠云偷溜出去找徐未宁,同他闲聊逗闷子。禄公公没有了贴身侍奉的主子,也一心一意地伺候起徐未宁来了。
冯锦从小太监那儿新得了一竿儿竹马,便总骑着到徐未宁屋里玩儿。而那个同徐未宁长得七八分像的小孩儿,则喜欢跟在冯锦身后跑,一边跑一边叫:“我也想玩儿,我也想玩儿,给我玩会儿呀,小气鬼!”然而冯锦既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的人。只有徐未宁看着他笑。
这日,江允来了。
他裹着一身寒气,跨进承明殿里,撩袍在罗汉床上坐下,才一坐下,便低声地道:“真是岂有此理。”说罢,缓了口气,端起热茶要喝,却发现徐未宁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乍一看古怪非常,但一时又说不上哪里古怪,硬要说的话,就好像是……忽然不认识他了那样。
江允微微愣住,刚待发问,徐未宁的眼神忽地一变,又回到了江允较为熟悉的那副样子,“啊,原来是江大人,有失远迎……真是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徐未宁提起茶壶,要给自己斟茶,却发现方才已经斟过一次了,杯中的茶还是满的,便略显尴尬地将茶壶放了回去。
“江大人吃过午饭了么?我好像吃过了……”
原来徐未宁是把他当作来蹭饭的了,江允道:“我也吃过了。”
徐未宁点头:“哦。”
“我过来,是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徐未宁茫然:“啊?”
江允蹙眉道:“殿下已被困在雪谷两日,你不知道?”
徐未宁不知自己为何应该知道,他既没和萧闵一同被困在雪谷里,又没有掐指一算的本事,“我不知道……”
江允长出一口气。
“请调粮草的军报现在还在户部压着,已接二连三来了好几封。但陛下一日不批,粮草便一日发不出去,如此愈拖愈久,只怕殿下凶多吉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