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50)

2026-10-16

  徐未宁听了,只轻轻地“啊”了一声,并没什么多余的反应,仿佛江允同他说的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就好比翠云今早告诉他内务府里有两个小丫头打起来了一样,即刻就能迎刃而解。

  江允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他想,徐未宁果然是有办法的。

  说起来,他与徐未宁的交情其实不算深厚,不过是斗过一回姬进忠,耍过一回五王爷,喝过一回酒;可在这仅仅三回的交情里,他却对徐未宁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信赖,总觉得徐未宁虽看起来浑不靠谱,嘴上又爱胡说八道,但有天大的事情摆在他面前时,他大概会长叹一口气,然后气定神闲,微微一笑,告诉众人:那个,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如当初。

  江允的眉头松开了。

  “那么你预备如何?”

  “我?”徐未宁有些迟疑,“我预备睡会儿午觉……”

  屋里炭烧得暖,他十分犯困。

  江允的眉头又蹙起来了:“事不宜迟,刻不容缓,你要睡觉,也先把这事处理了再说,那边可等不起太久!”

  他霍然站起身来:“胡兵尚未杀退,几千多将士便被困在谷底进退两难,陛下此举,简直不顾江山社稷,要寒了多少人的心!”

  “……”

  徐未宁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眨了下眼,望着江允。

  江允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许久。

  他的眼珠轻轻一动,叹了口气:“好罢,好罢……”

  “被困在雪谷……要调粮草……”徐未宁喃喃自语,站起身来,“唉,那么直接请陛下下诏不就好了……”

  他慢吞吞地坐到书案后去,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悬在半空中,顿了许久。直到笔尖的墨凝成墨珠,嗒地掉在黄纸上,他才回过神似的,以那滴晕开的墨迹为落笔处,写下一横。

  徐未宁写了很久,他有时会忽然想不起某个字该怎么写,或是写完上句话后,便不知道下句该讲什么。但总算还是写完了。他盯着这份文书看了半晌,卷起来放在一旁,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找了半天没找见,又沿着墙面一寸一寸摸过去。

  “你在找什么?”江允问。

  “那个……太子殿下的……啊,找到了。”

  徐未宁滑开一块墙板,只见那墙板后赫然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洞。他伸手进洞里掏了一阵,直起腰来,手里俨然握着一枚青色玉章,章上雕刻着繁复的麒麟纹,流着脉脉绿光。

  这是东宫信物。

  太子青章。

  江允一惊:“你怎么知道青章放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方才找了许久……”

  “你拿它要做什么?快放回去,这东西可不能叫你随便拿,被发现了要杀头的!”

  “殿下又不在这儿,我就借一下……总不至于那么小气……”

  徐未宁将文书和玉章都揣进怀里,向外走去,走到门边,才想起要和江允告辞,“那我就先走了,你要吃晚饭的话,可以晚点儿再来……”

  他在宫道上遇见了禄公公。禄公公笑吟吟地问他:“徐公子今天精神不错,这是要上哪儿去?”

  “我去见陛下。”徐未宁道。

  “见陛下?”禄公公脸上的笑容一凝,“您去见陛下做什么?”

  他看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对徐未宁道:“陛下如今……喜怒无常,而且不许任何人近他的身。就连福总管,平日也进不了殿呢。”

  徐未宁道:“啊,那是好事……”

  禄公公还没琢磨出这个“好事”的含义,就见徐未宁悠悠地走远了。

  徐未宁凭着青章,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乐天宫。宫门在他身后关上,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嘀咕道:“这里头怎么这么冷……”

  他搓了搓胳膊,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殿内空旷寂静,脚步声尤为明显。这声音落在徐未宁的耳朵里,叫他有点隐约的害怕,于是走两步停一步,拖拖拉拉地到了寝殿门口,探头往里望了一望。

  只见陛下身着素白中衣,披着翻毛外褂,坐在床沿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徐未宁吓了一跳。

  他这一路上都怕殿中忽然冒出只什么鬼来,谁知这人不声不响地坐在这里,最像只鬼。

  “你是谁?”陛下冷冷地问。

  “我是太子殿下的,呃,帮殿下侍书写信的……”徐未宁走到窗边,从怀中掏出写好的诏书,在窗台上摊开来,很幸运地发现上面的字并未糊到一起去,“听说殿下在外头缺粮少兵,我来请陛下瞧瞧这份诏书,然后再在上头盖个印儿……”

  片刻的寂静。

  这世上竟有如此胆大包天而理直气壮之人,陛下不可置信,缓缓地扬起了眉毛。

  “你说什么?”

  “我说——”

  然而,不等徐未宁再说一遍,陛下就掀开了床垫一角,手中银光一闪。

  他竟在床垫下藏了把刀!

  徐未宁大惊失色,无处可躲,见陛下将要扑过来把自己一刀捅死,连忙抽开窗锁,向外一推,叫道:“快来快来!”话音才落,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玄色身影从窗外吊下,利落地翻身进来,一脚便将陛下手中的刀踢飞出去,深深地嵌入了他身后的墙壁之中!

  陛下年老力衰,久病成疾,哪里会是小九的对手,尚未来得及反应,人已被蒙着嘴按到地上,呜呜地叫。

  “唉,好好说着话,怎么忽然要动手,真是吓人得很……”徐未宁拍拍胸脯,惊魂未定。

  他把窗户重新关上落锁,拎着诏书走过去,蹲在陛下身前,好奇道:“陛下想说什么?”

  “呜呜,呜呜呜。”陛下仍在呜呜地叫。

  小九将他嘴上的布条扯开,他当即扯着嗓子叫道:“有刺客,护驾,护——”小九又眼疾手快地将他的嘴蒙上了。

  徐未宁道:“陛下这里未免也太过冷清,里头没有人,外头也没有几个人,难道平日不会无聊……陛下快瞧瞧这份诏书,那个,怎么说的来着?事不宜迟,刻不容缓……”

  陛下翻着眼睛,恨恨地盯着徐未宁。徐未宁觉得他这目光实在瘆人得很,真想把他眼睛一块儿蒙住,但是蒙住眼睛的话,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自然也读不了诏书,盖不下玉玺。

  徐未宁只好遗憾地说道:“陛下何必那么戒备,我既没想掐死陛下,也没想弄断陛下的胳膊腿儿,更没想戳瞎陛下的眼睛……”

  他每说一句,陛下的脸色就多白一分,后来已是灰败一片,仿佛真的被徐未宁戳瞎了眼睛,弄断了胳膊腿儿,然后捏着脖子掐死了。徐未宁恍若未觉,报菜名似的把话报完了,随即展颜一笑,宽慰道:“陛下不用紧张,我从来没有杀过人……”

  小九感受到手底下的身躯颤了一颤。

  他眼明心亮,立刻伸手掐住了陛下的脖颈,陛下顿时呼吸一滞,挣扎之间,砰地向后撞上了床沿,头晕眼花。徐未宁“啊”地叫了一声,忙上前拉开小九的手,“等等,等等,陛下可没说不给太子殿下调兵拨粮……”

  一番折腾,陛下终于精疲力竭。

  他“呜呜”地叫了两声。

  徐未宁揭开他嘴上的布条。

  “玉玺……在……朕去拿……”

  徐未宁十分满意。

  他将已印上章的诏书收好,顶着陛下的目光,略显歉然地拿出了第二份诏书:“那个,这里还有……”

  “这是……”陛下扫过一眼,瞳孔骤张。

  这是退位诏书!

  他要宣告自己沉疴难愈,病况愈下,无力再把持朝政,从此退居宫中静养,由太子继位!

  “这是我灵机一动,心血来潮,突发奇想……但是写都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