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55)

2026-10-16

  萧闵头也不回,问道:“五王爷来的那日,绑过来的那人,在哪里。”

  禄公公道:“徐公子安排进柴房里了,奴才也不敢随意处置,便叫他一直关在那里……”

  萧闵点一点头,大步走出去了。进了柴房,待了许久。再出来时,衣裳上的水混着血,滴滴答答,掉了一路,又逐渐地凝成红白相间的霜花,一朵一朵地挂在他身上。

  他在这时,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自己从青楼回宫那天的路上,曾起过这样念头:

  徐未宁要是个傻子就好了。

  傻子才会别无二心,百依百顺。

  没想到一念成谶。

  从此谁也不必再揣测谁。他再不用去想徐未宁讲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有几分是曲意逢迎,有几分是真心实意。

  或许这样也挺好。

  他与徐未宁……

  萧闵的余光瞥见院中石桌,眼睁睁看着那石桌上凭空出现了一局残棋、两个人影,一个是他,一个是徐未宁。他与徐未宁正一左一右地对坐着。徐未宁手里捻着一颗棋子,频频地抬眼瞧他,而他似笑非笑地抱着胳膊,悠悠地对徐未宁道:“徐未宁,你这不是很会下嘛。”

  徐未宁讪讪道:“呃,这个……”

  “方才还说的什么?‘我实在不是殿下的对手’。”

  “呃,哈哈,其实是方才殿下点拨两句,正点中妙计核心,明郎一时间醍醐灌顶,灵光乍现,大彻大悟,如臻化境……这也全是殿下的功劳……”

  那两个人影又渐渐地从萧闵眼前消失了。

  他走进殿里,路过屏风后的罗汉床,随意看去,又看见那两个人影并排躺在一起。但听徐未宁讪讪地笑道:“殿下未免太看得起我,我哪里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怎么,你只对付得了本宫,对付不了别人?你这一门心思,原来光留在本宫身上呀,徐、爱、卿。”

  徐未宁无计可施,仿佛被“爱卿”这两个字叫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好坐起身,接过奏折,认命地读了起来,“好罢,好罢……”

  萧闵静静地看着他。

  他消失了。

  萧闵继续向前走去,停在窗前的书案旁,随手将案角遗留的黄纸扯到中间来。那张黄纸转眼便变作了一封奏折,萧闵抬起眼,见徐未宁出现在了书案后,若有所思,提笔成文。

  萧闵又垂下眼去,看向那封奏折,却见奏折上行云流水的小字无声地飘了起来,密密麻麻地浮在半空中,向着殿外飘去了。

  他的视线随之移去,只听一阵衣料轻擦的动静在桌案后响起,徐未宁叫道:“殿下,殿下……”他没有回头。但自己的声音随之便响了起来:“公事既已做完了,私事也是很要紧的。”

  “我还没沐浴……”

  “本宫也还没有沐浴,爱妃就同本宫一起沐浴吧。”

  浮在空中的字飘出了殿外。

  萧闵这才转回头去。奏折重变回了空无一文的黄纸。

  他去汤泉宫里简单擦洗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裳,回到寝宫,发现徐未宁已泡完了澡,窝去了床上。

  萧闵走到床边,低下头,凝视他在被褥里闷得通红的脸。

  “徐未宁,”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你不是等本宫回来给你买宅子,封你做大官么。本宫是回得晚了,意外拖了些日子,但这话是没哄你的。你有不满的,再同本宫提条件就是了。”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将被褥扯开一点,叫徐未宁把脸完整地露出来。

  “你不是聪明得很,能干得很,狡猾得很,既骗这个,又骗那个,本宫还待你偷偷地去拿解药,睁只眼闭只眼,就放过你这一回。怎么解药是吃了,吃成这个样子。这下是宅子也没了,官位也没了,啊,徐未宁,你个蠢货。”

  然而徐未宁全没有听见。

  他只是呼呼大睡,万事不知。

  第一卷  东宫纪事  完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开始追妻!

  小徐会好的。默念一百遍he!

 

 

第41章

  正月初八, 新帝登基。据说登基之时,金銮殿上紫气萦绕,经久不散, 紫气间隐约能瞧见一龙一鹤交相盘飞,乃大吉之兆,万事可成之象。

  新帝亲自走下宝座, 立在百官身前, 向天高敬三炷香,随即宣告大赦天下。

  然而新的年号却迟迟没有定下来。礼部与翰林院前后拟定了共十来个备选:昭泰、绍元、瑞康、隆康……等等,新帝都不甚满意, 道要再看看,并不急着做决定。

  直到有位礼部官员提出一个“景宁”, 话音才落, 就听新帝道:“景宁景宁, 朕觉得不错。众爱卿以为呢?”

  众人见新帝喜欢,便纷纷附和, 同道不错。于是年号便如此议定下来了。

  回到清和宫时,一天已过去了大半。

  清和宫是萧闵称帝后搬去住的寝宫,与此同时,徐未宁也给他一并捎去了。他跨进宫中,由宫女脱了大氅,见徐未宁正坐在窗边, 一心一意地折腾手里的布老虎。

  他的左边,一只镀金鸟笼高高挂在灯架上,笼中八哥十分神气地站在杆儿上, 冲着徐未宁叫道:“徐小玉!徐小玉!”

  徐未宁把布老虎的两只前爪捏着举起来,头也不抬道:“徐小玉是谁?”

  八哥被他问倒了, 答不上来,抖了抖毛,又改口叫道:“徐景和!徐景和!”

  徐未宁仍旧头也不抬:“徐景和是谁?”

  八哥再叫:“徐明郎!徐明郎!”

  徐未宁这下听懂了,在长凳上转过身去,两腿岔开,分放在长凳两侧,笑嘻嘻道:“对啦,我是徐明郎。”

  八哥精神抖擞,得意非凡。

  徐未宁自从解了体内余毒后,身体日渐一日地恢复了,吃饭时也胃口大开,加之萧闵各种人参灵芝的给他补,补得他气血两旺,脸上莹润了许多,嘴唇泛着淡淡的红色,一双眼睛滴溜发亮,往旁一瞥,恰好瞥见萧闵过来,被亲了眼皮,“噢”的一声呆住了。

  萧闵看他挺翘的睫毛颤了颤,小钩似的,正挠在他心上,于是又往下去亲他的脸颊。

  徐未宁这下反应过来了,扭过脸去看他。才要开口说话,萧闵就吻住了他的嘴唇,碾磨轻吮,舌头往里探去。不料被狠狠咬了一口,吃痛蹙眉,退了出来,见徐未宁抬起胳膊,把脸上涎水胡乱擦了一通,十分气恼:“你好不要脸!”

  就在这时,宫门打开,送晚膳的宫人们在这声呵斥下停住了脚步,随后低眉顺眼,沉默地倒退了出去。

  ……

  过了许久,宫门才重新打开。萧闵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后,道:“进去。”

  宫人们鱼贯而入。

  徐未宁已在餐桌前就位,翘首以盼,肚子饿得咕噜叫。

  他如今还在喝滋补调养的药,有许多忌口,他既嫌药苦,又嫌嘴里寡淡,于是常常阳奉阴违,把药倒去角落浇梅树,直到活活浇死了一棵,才被萧闵抓到现行,往后的药都必须到萧闵面前喝干净了才能走。徐未宁十分不满,大大地生了一番萧闵的气,萧闵便叫御膳房变着法子做膳食,让徐未宁忌口时也能有滋有味,徐未宁才甘心与他和好。

  不过这又产生了一样新的问题,便是徐未宁往往不知节制,吃得撑了,愁眉苦脸。于是每回端上桌的菜,只得缩减成较少的分量,却有较多的花样,才能使他吃得刚饱,而且心满意足。

  用完膳,萧闵去御书房中处理公务。

  如今新君上位,诸事繁忙,他这几日常要忙到深夜,待三更之时就寝,徐未宁早睡熟了。而他上朝又早,徐未宁尚未清醒,于是自从搬入清和宫以来,徐未宁都不知萧闵其实与自己同睡在一处。

  但今天夜里,徐未宁难得起夜,乍一看身旁还躺有人,吓了一大跳。看清那人是谁以后,放下心来,转而一掌拍在他脸上,叫道:“起来,起来。”

  萧闵睡梦中被人活活打醒,起了一肚子的火,眯缝起眼,盯着徐未宁看了片刻,问道:“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