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54)

2026-10-16

  静心湖早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冰面光滑锃亮,沿湖一圈堆着积雪,雪中细枝凌乱。萧闵远远地便见一人蹲在冰面上,手里抓着块巴掌大的石头,正卖力地在冰面上凿,似乎想将那块冰凿出个洞。

  可冰层深厚,哪里那么容易凿穿。眼见那人冻得手也红了,耳朵也红了,一旁的太监宫女们纷纷劝他道:“徐公子,您出来也有大半个时辰啦,要不咱们先回去罢?王太医说了,叫你受不得风,一会儿要生病啦……”语气很柔和,轻声细语地哄。

  “不要。”那人干脆利落道。

  他头也不抬,继续一心一意地凿冰。脚底下已隆起一小堆雪。

  萧闵看了他会儿,走了过去。那群人觉察到动静,见是萧闵来了,赶忙行礼。徐未宁这才抬起头来,顺着人群扭头,望向萧闵,乌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瞟了一瞟,忽地露齿一笑。

  萧闵将要出口的话,被这一笑卡在了喉咙里。

  他在此时忽地发觉,和北胡的这场仗,似乎确实打了很久。

  “在做什么?”他走到徐未宁身边,俯下腰去,从他手里拿走石头,顺手丢开,“走罢,不冷么。”

  徐未宁莫名其妙被这人抢了石头,大惊:“你干嘛?”

  “什么?”

  “干嘛抢我石头?”

  萧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兜头砸了满脸的雪,顿时愣住了。

  其余人来不及阻拦徐未宁的胆大包天,也吓得僵住了。

  徐未宁犹自恼怒,又抓一把雪往萧闵脸上扔,扔中了,才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去捡自己的宝贝石头。

  宫女太监们见徐未宁扔完一下不罢休,竟还来第二下,看萧闵衣领子上兜满了雪,脸颊濡湿,连睫毛上也挂了白霜,只觉两眼一黑,魂魄出窍,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殿、殿下恕罪,徐徐徐公子他——”

  “我干嘛?”徐未宁听见自己堂堂大名,于是追问。没人敢应声。他觉得十分稀奇,便回过头去,指着萧闵问,“这是谁?你们好怕他。”

  “这是太子殿下……”有人埋头小声道。

  “太子殿下怎么了。”

  “不能用雪扔他,也不能拿手指他,这是大不敬,要罚……”

  徐未宁瞪大了眼。

  ==========作者有话说:==========

  短短的一章(无能地离开

  变傻后的小徐将极其难捉而且无法无天!

 

 

第40章

  徐未宁连忙缩回手来, 揣进袖子里,十分戒备地瞅着萧闵,嘀咕着为自己申辩道:“那是他先抢我石头, 我才砸他的。怎么只许他欺负别人,不许别人还手?呸,真是坏得很。”

  地上的宫人们听他一张嘴便是火上浇油, 各个心如死灰, 偷眼去瞧萧闵的反应,预备为徐未宁接着求情。

  然而萧闵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的身上,雪化了, 霜融了,人却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就连脸上表情也没有变化半分。

  寒风杀人的邯郸谷没能将他困住, 但在这片澄净而辽阔的静心湖面上, 他竟一时不知该往前走,还是该向后退。

  终于, 他唇角牵出了一个些许古怪的笑容。

  “行了,徐未宁,过来罢。本宫没说要同你算账。”

  他向前走了两步。

  徐未宁见他气场不对,哪肯信他的话,掉头要跑,结果脚下打滑, 哎哟一声,啪叽摔在了冰面上,十分尴尬。他试图撑着地面爬起身, 可那片冰面非要和他作对,他爬起两次, 又连摔两次,恼火得很,还是个小太监跑来将他扶起站稳。

  萧闵停下了脚步。

  他两眼不眨地盯着徐未宁,半晌,右手略微向外一摆,声音轻得几乎难以听清:“去。去叫太医过来。”

  王太医接到传唤,匆匆地赶来,见过萧闵,听他轻轻地问:“他怎么回事?”

  “这说来话长……”

  王太医回忆起当日的情境,仍然心有余悸。他那时刚到太医院上值,就听外面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惊惶的喊叫声,尚未得知喊的究竟是什么,就被来人七手八脚地推到了承明殿里。

  只见寝屋内黑血遍地,徐未宁的脸上、手上、身上亦沾了斑驳的血,安静地躺在床上,像是已没气了。

  王太医吓得两腿一软,当场便直直地跪了下去。

  直到有人将他拖去床边,在他耳边叫道:“没死!没死!你发什么呆!”王太医方回过魂来,哆哆嗦嗦地去摸徐未宁的脉象。

  这一摸,他难以置信地“咦”了一声。

  “……徐公子先前中的余毒已经清了干净,再也没有性命之忧。臣问了禄公公,徐公子近来有何异样,禄公公道,并无什么异样,只在七八天前,五王爷绑着个人来过一趟,禄公公那时守在殿外,听见那人在说什么‘寒石散’……臣料想徐公子或许是吃了那种剧毒,两毒相克,便一起消解了,只是大脑受到毒性侵蚀,于是忘了许多事,而且变得与常人有些不同……”

  萧闵道:“哦。”片刻后,又问,“能好么。”

  王太医道:“既然没有性命之忧,其它的都没甚么大碍,只要慢慢地调养,天长日久,或许也有这样的可能……”

  萧闵笑了一声。

  “庸医。”他淡淡道,“这话你说过多少次。”

  王太医低眉顺眼,不敢吱声。

  “徐未宁糊弄本官也罢了,连你们也敢糊弄本官。一个二个,说什么调养着便无大碍,从开春到现在,多久过去了,本宫什么时候见他好起来过。本宫先前同他吃饭,八九道菜,他总能各吃掉半盘。后来慢慢地饭也吃不下了。原还闲着会去采莲子,和本宫去坊市里逛一整日,后来也是常常睡着,连寝宫的门也懒得出——现在你告诉本宫他傻了。王太医,本宫就问你一句,你说的哪一句话当真。天长日久,究竟是多久。什么叫做‘没有大碍’,什么叫做‘也有这样的可能’……”

  萧闵很慢、很慢地出了一口气。

  他道:“你说呀。”

  王太医惶恐道:“殿下恕罪,但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既知病理,有迹可循,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徐公子医治……”

  萧闵不得不闭上眼睛,才勉强克制住将王太医踹翻在地的冲动。另一头,徐未宁十分不甘心地问宫女:“为什么他不许我凿冰,我就不能凿冰了?又不关他的事。”

  宫女伸手往周围一划,对他循循善诱道:“因为这片湖,这个亭子,乃至这整个宫殿,都是他的呀。那么这湖上的冰、湖里的鱼,当然也都是他的,你要凿冰捉鱼,就得先问过他……”

  徐未宁惊道:“竟然如此。”他两根手指绞在一起,偷眼觑着萧闵,见他与太医似乎没什么话好说了,便叫道,“殿下。”

  “……”萧闵心头一颤,扭头看向他。

  只见徐未宁好似忘了方才大不敬的举动,眯着眼睛对他笑,试图同他商量:“你别赶我走,我很快就捉到鱼了,捉上来以后,分你一条大的。”

  他献宝似的朝萧闵招一招手,趴了下去,食指点在冰面上,叫萧闵来看,井井有条地做安排,“这一条大鲤鱼,是最大的一条,就冻在这里面,我把它凿出来给你。其它的给我。如何?”

  萧闵一言不发,走过去把他拽起来,裹进自己的大氅里,捏住那双通红的手,像两块冰。

  徐未宁挣扎未果,就这样被他兜回了承明殿里。

  萧闵叫人打了热汤来,不由分说地将徐未宁扒了干净,塞进浴桶里,挨了徐未宁好几下水泼,从头湿到了脚。

  徐未宁趁萧闵擦脸的时机,还想从浴桶里爬出来,但才一站起身,又忽然觉得泡在浴桶里其实十分舒服,于是偃旗息鼓,老实地坐回浴桶里,将下半张脸也泡进水中,咕噜咕噜地往水面上吐泡泡。

  禄公公端着盆艾叶与桂皮进来,往浴桶里倒,给他驱寒。见萧闵湿淋淋地站在一旁,叹了口气,道:“殿下还是先去更衣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