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53)

2026-10-16

  徐未宁并不搭腔,只是无奈地笑。

  等李允章笑完了,他才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怕死得很,好死不如赖活着……不然我重活这一趟,岂不是光受了罪,实在是很亏很亏……”后面半句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朝李允章点一点头,“那个,我要去沐浴了,麻烦兄长在这儿先睡一晚上,等明天得空,我再给兄长重新安排个地方躺着……”

  正如李允章所说,徐未宁的鼻血流得越发频繁了。直到某天,连耳朵里也痒痒的,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歪过脑袋晃了晃,从耳朵里也晃出条又长又细的血痕来,顺着耳根流到脖子上围的毛裘里。

  徐未宁不知变成傻子是会傻到哪种地步,是反应慢而善忘呢,还是连字也识不得了。但他也只能提前写一封信下来,用以提醒日后的自己,陛下的退位诏书与太子青章放在一处,待萧闵回来了,便拿去交给福总管,在金銮殿上宣告这件事。

  他又另写了一封,叫翠云过来,交到她手上道:“你过几日,听说殿下回来了,就把福总管叫来。若我不知道他来是为做什么,你才将这封信给他。”

  腊月已过了大半,朝前有捷报传来,据说萧闵一行闯出邯郸谷后,直奔翼州,与翼州巡抚里应外合,反打了胡兵一个包抄,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然而徐未宁又算了一天日子,觉得大概是等不到萧闵回来了。他保命要紧,于是在一天夜里,往茶水中倒了寒石散,搅一搅,喝了下去。

  喝时只是茶的味道,不过一会儿,腹中就绞痛起来。徐未宁抖着手放下茶杯,跌跌撞撞地想回到床上去。才走到半路,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他的头晕得厉害,眼前也重重叠叠地发花,没有精力再擦地上那滩血,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不小心砰地在床沿上撞了下脑袋,才知爬到了,费劲儿地支起身子,爬上床去,朦胧的视野里,波荡着银亮如水的月光。

  那月光逐渐地盈满了屋子,徐未宁仿佛看见了一片宽阔的大江。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连拒了三道召回令牌,决然地来到了这个大水漫天的县城中。城中百姓,皆喜不自胜,对他夹道欢迎。他手持长刀,走进了江里,仰起头,见江心忽地跃出一条巨大的蛟龙,卷起长长的水柱,一路飞回天上去了。

  ……

  腊月二十七,太子平定西北战事,班师回朝。

  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京城,一部分回了京营中,另一部分随着萧闵入宫,气势恢宏,齐齐勒马停在承天门前。

  萧闵当日在雪谷连发十几封急报都没得回音,心知陛下想要置自己于死地,不胜其烦,于是在回程途中就打定了主意,势必要将那蠢货拉下龙椅,以正社稷。

  却见福总管正与一众太监立在承天门的牌坊底下,恭恭敬敬地迎接他。福总管笑吟吟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奴才这便为殿下接风洗尘,还请殿下稍后到金銮殿里,有圣旨要请殿下接。”

  ==========作者有话说:==========

  老婆没死,但老婆傻了。

  小剧场《小徐变成猫后的日常》:

  早上:团在被子里睡觉,但被萧闵上朝的动静弄醒了,于是挠他一爪,被萧闵揣着去上朝了。

  中午:团在桌案上睡觉,但被萧闵批奏折的动静弄醒了,于是挠他一爪,被萧闵拎到怀里用衣服裹住了。

  晚上:团在炭盆旁睡觉,但被萧闵走进来的动静弄醒了,于是挠他一爪,被萧闵丢进浴盆里洗澡了。

  小徐咪咪喵喵地逃离皇宫中…

 

 

第39章

  漫长的对峙。

  萧闵轻扯了下缰绳, 领着马儿在原地打了个转,这才扬起眉毛,对福总管皮笑肉不笑道:“有什么圣旨, 就在这里宣吧,让本宫先听一听,再做决定要不要接。”

  这话大逆不道, 已经挑明了说, 萧闵身后众将士,闻声把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气势一时剑拔弩张。

  福总管身后的太监们, 见势低头,冷汗涔涔, 只怕萧闵一声令下, 他们就被汹汹的马蹄踏成肉泥。福总管却很镇定, 似乎并没听出萧闵的言外之意,仍恭谦地笑着, 道:“新君继位,社稷大事,还是应当到金銮殿中昭告百官,如此合乎礼法,望殿□□谅。”

  风从人群中穿过,满目衣袖拂动。

  许久, 萧闵很是意外道:“哦?”抬手挥一挥,示意身后将士都且收敛着先,微微一笑, “陛下怎么忽然有了这样的觉悟?真叫本宫很没想到呀。”

  福总管笑道:“殿下看这封信就明白了。”说着走上前去,将一封黄纸奉到萧闵面前。

  萧闵翻开那封黄纸, 只看一眼,目光便定住了。

  这回过了更久的时间,所有人都等着他从信纸上抬起头来,马儿也已不耐烦地屈起蹄子,在地上刨起了雪,而萧闵一动不动。

  终于,他轻轻地说:“徐未宁。”

  其实纸上通篇下来,没有提到一个徐字,但徐未宁的字迹,萧闵认得再清楚不过。

  他起笔时,习惯将笔尖向下一压,于是字头的墨迹总要重一点。字与字间,行云流水,藕断丝连。收笔起长锋。见字如见人。

  可这张纸上的字,虽骨架尚存,能够辨认,但笔划深浅不一,显然写得一字一顿,还有墨点在字间晕开,仿佛写字的人已无力为继,艰难提笔,才写下这简单几句话。

  殿下归后,径去取诏,在殿中东角花坛下。事不宜迟。

  “徐未宁,”萧闵拿纸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干的好事。”

  他将那纸折成四角揣进怀里,猛地一扯缰绳,纵马便朝前疾闯!

  太监们眼睁睁看着他飞驰而来,马蹄下雪泥飞扬,吓得哄然四散。福总管在身后高声叫道:“殿下,圣旨要紧——!”他也并不回头。他一气儿不停地从奉天门跑马回了东宫,到了承明殿外,刹步急停,战马长嘶,惊得扫雪的宫人们皆抬头望来,跪下行礼。

  萧闵翻身下马,扫视一圈。

  院角的梅花红艳艳地开着,一片泛白的阳光落在屋瓦上,犹如朦胧轻纱。宫人们各司其职,既不吵闹,也不沉默,有人快步走来,替萧闵牵过马绳,将马带去马厩中拴起来。似乎一切如常。

  萧闵悬着的心,忽然十分急促地跳了起来。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在原地立了许久,脚下仿佛生了根,提不起步,只在心里没来由地想:和北胡这场仗,打了有多少天?

  禄公公走到萧闵身后:“殿下回来了。殿下要先歇息会儿么?奴才叫人上些杏仁茶来。”

  萧闵问:“徐未宁呢?”

  禄公公一愣,语气有些古怪:“徐公子他……”

  “行了,”萧闵随即打断了他,懒得去深究那语气里的古怪是为难还是何意,深究下来,只叫人心烦,“本宫自己找他去。”

  他走进殿里,叫道:“徐未宁。”

  “……”

  无人应声。

  萧闵转进寝屋,只见床帐高高挂着,被褥贴墙叠起,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总窝在床上犯困的熟悉身影。

  他的眼珠略微凝滞地向下一转,看见了床前一条暗红的血迹,从床边一路延伸到梨花木桌底下。

  由于那血迹已凝固了很久,虽用水洗过擦过,也没法彻底清理干净。还待重新上方砖才行。

  “徐未宁呢?”萧闵盯着地面,又问。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看向禄公公,语气并不激烈,只是重复地问道:“人呢。”

  禄公公小心翼翼道:“徐公子下午说无聊,带人到静心湖上耍去了。”

  “……”萧闵张了张嘴,却没作声。

  好半晌,才逐渐觉得心跳如常。

  “他倒是好兴致。”他想从鼻腔里冷哼一声,却发不出来,顿一顿,又道,“这么冷的天,亏他精力好。怎么跑那么远去玩儿?”

  说罢,不等禄公公再回答,他便大步走出承明殿,往静心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