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65)

2026-10-16

  萧闵道:“闲言碎语, 由他们说去。朕坐镇于此, 对这朝廷社稷,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好怕的?”

  徐未宁欲言又止。

  他脸上一丁点儿神情的变化也逃不过萧闵的眼睛, 萧闵顿了一顿,似笑非笑, “但你不愿意, 是不是?”

  “呃……”徐未宁小心道, “臣……”

  他斟酌了片刻,在想是说“臣如陛下所料”较好, 还是“陛下神机妙算”更佳,但听萧闵从鼻腔里酸酸地哼了一声,道:“徐未宁,你心里是不是在怨朕呢。”

  “哪里的话,”徐未宁忙道,“臣怎么会怨陛下……”

  话音未落, 便被萧闵出声打断,“你怨朕当年把你看作娈宠,带回东宫, 折了你的骨头,叫你受了很多屈辱;你怨朕对你动手, 弄你一身伤病,折磨难熬,却不得不对朕笑脸相迎;你怨你明明实话实说但朕偏不肯信……”

  萧闵拂袖转身,在寝宫中来回踱步,身后的徐未宁很安静,于是殿内回荡着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其实你心里怨朕得很,是不是?”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是不是?”

  在萧闵灼人的注视下,徐未宁终于开口了。

  “陛下说得不错,”他慢吞吞地说,“起初呢,我心里的确有怨。”

  怨么?

  在曾经无数个云雨巫山后的夜晚,徐未宁直挺挺地躺在榻上,感受到身下传来的难以启齿的痛楚,瞪着帐顶纷纷垂下的青丝流苏,一动不动,捱到天明。

  凡有气节者,被迫屈居人□□,无法可逃,便要以死明志,那样便可以昭示此非我所愿,我亦鄙弃之,如此,即使遭受了屈辱,那也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没有落到半点下风。

  然而徐未宁怕死。

  他怕死得很。每回到了走投无路之际,想到自己将要死了,就心里惶惶,终日不安,眼前总像见到一间昏暗肮脏的牢房,牢房的角落里,爬过老鼠的草席上,猩红的一片是他娘的血。

  “不过现在,我是一点儿也不怨陛下了,”徐未宁莞尔一笑,“我在齐国时,位居百官之先,进到宫中不必通传,见了国君不必拘礼,俸千金、邑万户,荣华名声,无一不有,可眼见兵败国亡,国君被俘,我却既没胆子如义父那样慷慨殉国,又没胆子扯根绳子干脆吊死在东宫里……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连这点义气都没有,忘恩负义,未免太过让人不齿,于是便在心里借口道:我这是受制于人,身不由己,苟活于世,实则在忍辱负重,因为吃了许多的苦,所以自认清白得很——我呢,实在是很没有气节的一个人。”

  过了会儿,他接着道:“我要怨慕容先君为何荒淫无道,一意孤行,败了江山社稷,叫人落到这步境地;又要怨陛下为何将我当作娈宠,随意对待,叫人有苦也难言……计较来计较去,其实都是人生不如意。但不如意之事,天下常有,我的并无甚么特别之处;而这些不如意里头呢,又有许多庸人自扰。我为还慕容先君的恩,机关算尽,意图复国,却没想过,这天下本不属于哪一个人,也不能单因我的企图改变它的归属。若由慕容先君重新执掌江山,我是依旧荣华富贵,十分如意了,那么其它人若有其它不如意,又该当如何呢?”

  徐未宁笑了一笑。

  “实话说,陛下比起慕容先君,实在是英明得很……”

  “朕想听的不是这个,”萧闵低声道,“徐未宁,你说你不怨朕……那么你对朕,这么多年,有没有过心?”

  “臣对陛下一片忠心。”

  “你明知朕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徐未宁于是不吭声了,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萧闵在这漫长的沉默里,渐渐地心里发沉。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这许多年来,不论恩怨如何,他们毕竟同桌而食,同榻而眠,亲密无间。萧闵一看见徐未宁,便要肖想他颈窝间的味道,想要径直嵌入他的身体,粗重的喘息间,听他发出猫儿似的哼叫……就连此时此刻,他看着徐未宁装傻充愣的样子,心里发沉的同时,竟还想将他一把抱去,亲吻那张令人焦躁的紧闭的唇。

  而徐未宁。

  徐未宁当真只是,曲意逢迎,迫不得已。

  如今他们之间孽债尽消,徐未宁便只想从他身边逃开,在京中寻一处宅子安顿,或许以后还要娶妻生子……

  “好,”许久,萧闵点一点头,“好。原来都是朕的一厢情愿。”

  徐未宁闻言,悄悄地抬眼去瞅他,见他面色铁青,绷紧了下颌,在原地僵立片刻,仿佛对徐未宁再没什么话好说,蓦地转过身去,大步离开了。

  萧闵这一走,便是彻夜未归,徐未宁也不知道他上了哪儿去,不过这皇宫中宫殿众多,总有地方叫他睡觉。夜过四更时,徐未宁找来了来祥,叫他探探陛下到哪儿睡觉去了,来祥稍过片刻便回来复命,告诉徐未宁,陛下尚未就寝,还在御书房里处理政务,而且绝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前面有个小太监请他保重龙体,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当场赶了出去。看样子是心情不顺,也不知是谁触怒龙颜。

  徐未宁心虚得很。

  然而翌日一早,徐未宁还在清和宫里用早膳,萧闵又出现了,虽一夜未眠,但看起来不甚疲惫,并很若无其事,对徐未宁道:“朕已差人给你准备好了东西,一会儿让禄公公带你到宅子里去,朕亲自挑的,你瞧瞧,满不满意。”

  徐未宁忙谢了恩,且道:“既是陛下亲自挑的宅子,那一定是块风水宝地,紫气祥云,大吉大利,臣岂有不满意的道理。”

  萧闵道:“哼。成天便会胡讲些瞎话来哄朕。”

  徐未宁眯眼一笑。

  他乘着马车,骨碌碌到了宫外,发现那处宅子就坐落在直武门外半里远的地方,从清和宫到府里,乘车只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宅院大门顶上,已挂起了徐府的匾额。府内三路六进:一进前院,二进轿厅,三进正堂,四进内宅,五进花园,六进后罩房,规模宏大,仿若行宫,徐未宁疑心这里若被抄底,能当即抄出黄金万两。

  他才把府内转完,听见府外喧闹,走出去看,见街道上浩浩荡荡地驶来十几辆马车,接二连三地在徐府外停下了,车夫从车厢内搬出箱子,堆在府门前,很快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箱子打开,琳琅满目,有一箱金锭、一箱银锭、一箱珠宝、一箱古玩……街上许多人往这边聚来,张头探脑地打量,不知是哪位权贵落住于此,能有如此阵仗。只听随行太监对着礼册念道:“陛下今赏徐翰林黄金三百两,白银三百两,另有天山凤凰玉雕一对,紫檀木书架一座,黄铜麒麟炉一只……”

  他每念出一样,周围人便低呼一声,徐未宁真想低头掩面,溜之大吉。长长的一串礼册名单,随行太监念了快半柱香时间,念到“白鹤锦织帕”时,终于把册子一收,对徐未宁笑道:“恭喜徐大人,贺喜徐大人,请徐大人快快领赏罢。”

  徐未宁道:“承蒙陛下厚爱……”话音刚落,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叫道,“哎,那不是小玉么!这徐府,原来是徐小玉的呀!”

  “是呀,我方才还以为他只是在那儿瞧热闹而已呢!”

  “小玉原来背着咱们当官儿去啦,难怪好久不见!”

  “哎,哎,慢着……”徐未宁顷刻间被一拥而上的人潮吞没。一个时辰后,徐府摆了宴席,请城内各位相识的不相识的都来就座。热热闹闹地摆到傍晚,众人终于散去,徐未宁才叫翠云去请江允和沈洵到这儿来喝两杯酒。

  两人很快应邀赴会,在院子里坐定,为庆徐未宁乔迁之喜,也分别带了贺礼。江允带来的是两块茶饼,以及自己酿的好酒,沈洵带来的是一只口笛。沈洵将口笛递给徐未宁,道:“徐大人会不会吹?”徐未宁镇定道:“朝洞里吹气,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横到嘴边,哔哔嘀嘀地吹了一阵,十分地不成调子,扰人耳朵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