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萧闵暂且定下心神道。
他将徐未宁严实地揽在怀里,由那姓丁的汉子带路,担心打草惊蛇,便只领着二十来人上了山。萧闵带兵作战多少回,夜袭的经验更是不胜丰富,赵金堂哪里想到寨里已进了奇兵,他正在忠义堂里同另外几个当家的喝酒,酒到酣时,忽听堂外长哨作响,带着醺然酒气,朝底下人一挥手笑道:“哈哈哈,老子这寨子里看来又进了些鸟玩意儿,讨打!来人,去把老子的马牵来!”他跨上马去,从堂后山道驰出,就着月色进了靠近后山的寨子里。刀光一闪——几乎无声。赵金堂的头颅已掉落在地,鲜血四溅。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他头颅上的双眼还大睁着,剩下的身躯僵直在马背上,被马带着又往前跑了一段,才直挺挺地摔了下来。扑通。尘土飞扬。
在平津兴风作浪数年,声势浩大,甚至自称作王的赵金堂,死的时候,竟然是这样悄无声息的轻率下场。
跟在赵金堂身后的一众随行,眼见此变故,全没反应过来,竟镇在了原地。刀光之下,前方几位当家的也被当即斩下头颅,没了领头的,其余百来人四下溃散,仓皇逃命,但听一道清润的声音叫道:
“各位莫慌!本官已听说各位迫于饥寒,受匪祸乱,不得已才落草为寇,其实万万没有要与官家斗争到底的意思。官家对作乱贼寇,就地诛杀,绝不赦免半分;但若非人本愿,有何冤屈,都可与本官一一道来!下山之后,便与各位发派粮食衣物,都回家去。从今往后,再不得作寇劫道,占山为王!”
土匪们听闻此言,纷纷停下脚步,往叫声处望去,看见高头马背上骑着两人,远远地立在寨口边上,喊话的是坐在前面那位年轻男人,面色玉白,容光照夜,通身的清正气质叫人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愿意随着他一块儿离开;又见他身后那位高出八寸的男人面冷如霜 ,不怒自威,浑身带着一股沙场上浴血杀伐的气场,顿时两股战战,只想跪求饶命,保管自己再也不敢与匪寇为伍。
山脚下的官兵们接到命令,也上山来,将偌大的几处寨子彻底搜了一遍,共搜出了千余人,分批带下山去,暂且散置在城外行营里,并叫已归顺的那群分别指认,若其中混有恶匪,就拉下牢去,与张驴儿等人关在一起,择日处理。放火烧县衙的黄六也被提了出来。他脸色灰白,两腿抖得不成样子,被押着从徐未宁身旁路过时,忙不迭喊道:“徐大人,徐大人!”
徐未宁止住官兵,指着黄六问:“这位也已归顺于朝廷,怎么连他也押下去?”
官兵恭敬道:“是陛下的命令,此人火烧县衙,劫走朝廷命官,罪不可赦,按律惩处。”
徐未宁道:“此人叫本官找到破贼之道,将功抵过,可以饶他一命。”
官兵迟疑道:“这……毕竟是陛下的意思,小的也不敢擅作定夺……”
黄六闻言,心如死灰,想到命将绝了,禁不住掉下眼泪。徐未宁对官兵道:“你且在这里看着他,本官再同陛下做个商讨。”又宽慰黄六道:“好啦,好啦。陛下宽宏大量,你万万不用担心。”
徐未宁钻进御帐,萧闵正听兵部侍郎禀报营中状况,见徐未宁来了,耐着性子又听了几句,就把人打发走了,叫徐未宁过去。徐未宁便站到他旁边,对他道:“陛下,那个放火烧县衙的黄六……”
他与萧闵讲了自己在后山所遇,请萧闵看在这个份儿上,放那黄六一马。萧闵只是冷笑:“他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你绑走,朕没把他千刀万剐,已经格外开恩。”
徐未宁叹道:“那么,陛下是叫臣做一个背信弃诺之徒……”
萧闵板着脸看他。片刻后,他道:“哼。你就明知朕会依你。”说着,忽然伸手一拽,将徐未宁拉进怀里,低下头去亲他。徐未宁一惊,本能地伸手就要一掌打去,动作飞快,将要打到时,又猛地回神,堪堪急刹住,转而扶在萧闵肩上。
“不打朕了?”萧闵幽幽地问。
徐未宁连忙摇头,示意自己绝无此种胆量,这实在是大不敬也大不敬,他头上这顶乌纱帽还没捂热乎呢,“那个,臣先前神志不清,对陛下多有冒犯,陛下能宽恕臣,真是宅心仁厚,慈悲为怀……”
“不许这样同朕讲话。”
徐未宁闻言闭嘴,洗耳恭听,不知萧闵想要听他如何讲话。
萧闵的双颊鼓动片刻。徐未宁傻的时候,上天入地,遍地难捉,时常让他感到头疼,总想着徐未宁究竟何时才能好起来。这会儿忽然好起来了,又开始摆出这副奉承的样子,和先前别无二般,叫人心里堵得慌。他道:“你这段时间怎么同朕讲话的,还怎么讲就是。”
徐未宁稍作回忆,那简直是口无遮拦,不但敢叫出萧承安的大名,还敢骂他十分不要脸,于是讪讪地笑。这些都是他原先的心里话,一时全讲出来了,真是失策失策,“臣不敢……”
萧闵盯着他。
徐未宁被他这目光盯得脊背发凉,只得改口道,“那么,好罢……”
萧闵的神色这才放松了些。
“你是怎么……忽然想起事的?”他转而问道。
徐未宁道:“陛下还记得问星楼里那位奉真使邵裕玄么?”
萧闵颔首。
“他说要找的师兄,恰好就是臣在齐国的同僚,呃,也是那位研出奇毒的邵太医,好巧不巧,臣在这里遇上了他。那真是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萧闵的脸色变了几变,“他人呢?”
在徐未宁下山前就已偷偷地走了。
邵裕衡临走前,对徐未宁笑道:“我就不和你一起回朝廷了。我呢,如今不求荣华,只求心安。听说我的师弟还在找我,若问起来,你千万替我保密。我走啦。”他点一点头,来也无影,去也无踪。只有一缕轻轻的哼唱声飘在空气里,落进徐未宁的耳朵:
“月儿光,月儿亮,照我骑竹马……”
那首童谣,徐未宁也十分熟悉。当年在齐国的皇宫中,徐未宁常能听见慕容栩最宠爱的小皇子唱这首歌。后来他被人投了毒,日渐一日地衰落下去,先是人形消瘦,再是记事不清,最后七窍流血而死,徐未宁便再也没听见过那首童谣。
“臣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最后,徐未宁对萧闵道,“他这个人呢,一向是神出鬼没……”
黄六终于从官兵手下逃出生天,对徐未宁感激涕零,语无伦次,先是大赞其心胸宽广不计前嫌,又是大颂其深受陛下信爱,听得徐未宁都不好意思了,挥一挥手叫他快快回自己帐里睡觉去。
等过了两日,新的县令走马上任,萧闵一行人才返驾还朝。
抵达清和宫,已是夜里。萧闵沐浴出来后,见徐未宁并未钻进被窝里去大睡特睡,而是杵在床边瞅着他,似乎有话要说,于是道:“说。”
“那个……”徐未宁道,“臣好像记得,陛下曾经许诺给臣在宫外安一处宅子……”
萧闵顿了一顿。
“你什么意思。”
徐未宁心道,这意思不明确得很么,都说君无戏言,难不成萧承安这是想赖账?又听萧闵道:“朕既然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不过现在天色已晚,此事待明天再议。”过了会儿,又问道,“怎么,不想待在宫里么?”
“臣子怎么能待在后宫,也不应当睡龙床……”
萧闵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朝廷官小徐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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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偌大的寝宫陷入了空旷的寂静, 萧闵不搭腔,徐未宁也只好耐心地等。空气里响起烛花噼啪的轻响。过了许久,徐未宁才听萧闵道:“朕说可以就是可以。”
徐未宁:“……”
徐未宁叹道:“陛下想做成的事呢, 当然都是可以做成的,只是朝前朝后,难免风言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