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宁:“……”
半晌,他清咳两声,理了理逃窜时散乱的长发,整了整身前歪斜的衣襟,想要站起来,脚踝一痛,又即刻跌了回去。
他瘫坐在地,长叹了一口气,弱弱地问道:“那你们到底是为什么要追我呢?”
真是吓人得很。
两个土匪一左一右地将徐未宁搀扶起来,使他单只脚撑在地上,一蹦一跳地前行。其间,有个土匪问:“徐大人,还是让俺扛着您走吧?”徐未宁道:“千万不要。”土匪于是作罢,将他搀进了后山腰的一间寺庙里。
这间寺庙外观敝旧,墙角遍布乌青苔藓,红砖斑驳褪色,似乎废弃多年,很有种阴森可怖的气氛。推门进去后,殿内却铺着草席,点着烛灯,三人高的石雕神像旁,还用红砖架着灶台。
那神像长着三张女人的脸,各朝东、北、西三方微笑,各个微笑不尽相同:一笑五谷丰登,有食能饱;二笑御冬有衣,不惧严寒;三笑福子福女,人丁兴旺——这便是齐国百姓曾供奉的三喜娘娘。
大殿之中,还有许多男女老幼,布衣草鞋,见徐未宁被放在草席上,纷纷围聚过来瞧他。纵使徐未宁脸皮再厚,被这么多人围在一起瞧,也难得生出几分拘谨之意。但见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笑道:“徐大人真是越来越俊啦!徐大人,俺以前请你到家吃过饭的,你回京之前,还送过你双鞋,你记不记得俺?”
徐未宁道:“啊……”
有人朝她背上拍了一记道:“人家见过的姑娘多哩,谁记得你!”
那女人横他一眼,骂道:“你这死王八白眼狼,闭上你的嘴。”犹不解气,用力地把他搡了出去。
徐未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草席旁的每一张脸上移过——背对着烛光,那每一张脸都晦暗不清,或方或圆,或黄或黑,大有不同,他也的确都没有了印象。但他想起了自己曾赴此地就任过。彼时长陵大旱,半年未雨,这里本来就不通商路,百姓生活多靠自给,眼见秋收无成,徐未宁自散府库救济饥民,并上表请求慕容栩免除长陵半年税收,并叫每家每户各遣至少一名壮丁到邻州去,每十人分一块田,合力劳作,所得作物的三分充作明年税收,七分由他们自己商定分去。于是那年大旱终于平安地度过了。次年,徐未宁应诏回京,临走之前,当地百姓轮流设宴,请他一家家地吃过去,又争相做鞋,叫他路上好走。
如今,齐国的地界已作了周国的地界,长陵也已改名叫做平津,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依旧是他的百姓。
“你们……”徐未宁问,“为何要在这山里做土匪呢?”
有人叹道:“那也是说来话长……那赵金堂来了之后,常带人到城里欺男霸女,劫财烧房,咱们本来预备着从四虎山的两侧再修几条路,做商人生意,叫土匪抢得做不下去,县令官儿又与赵金堂做一伙儿的,报官也没什么用处,那咱们就只得到山上来做土匪啦……要么跟着县令官儿,要么跟着赵当家,总得有个领头的,不然吃不上饭呀……”
“徐大人,您说,咱们这会儿要怎么办好?”
“是呀,徐大人,您说什么,咱们都听您的。”
他们巴巴地望着徐未宁,满心地等他拿主意,只待一声令下,唯命是从,即便徐未宁此刻蓬头垢面,衣衫脏乱,还瘸着一只脚。
“邵大夫来了,”一人将邵裕衡领进大殿,带到徐未宁躺着的草席边,“邵大夫,你给他瞧瞧,他的脚踝是不是断了?”
邵裕衡伸手一掰,徐未宁“啊”地一叫,骤然的刺痛之后,邵裕衡笑道:“好了,已经给他掰回去了。又见面啦,徐大人。”
“邵大人,”徐未宁道,“真是好巧好巧……”
邵裕衡道:“确实是很巧,我也万万没有想到,我那早销毁了的药方,竟然又到了你的手上,还叫你吃了下去……”
徐未宁叹道:“那就不巧了,也不是我愿意的……”
邵裕衡给他把过脉象,道:“你这毒清得已经差不多,再喝几回红花紫草汁就行了。”
徐未宁道:“是么,那真是好得很……”
他歇息了片刻,坐起身来,环视一圈,微微笑道:“诸位大可放心,我徐未宁既得陛下赏重,就一定会请陛下招安,其余匪贼,一并剿灭。诸位,都随我来吧。”
与此同时,山脚之下。
紧急调来的数千精兵手持火把,严阵以待,从山上看去,只见一片星海般密集的点点火光。前去探路的士兵折返,对萧闵道:“陛下,前方山路难测,加之更深夜重,实在难以摸清那匪寨的所在,单是上山的岔路,就有足足八条……”
话未说完,他就被萧闵当胸踹飞出去。其余人见状,皆噤若寒蝉。
“朕说过,不论如何,朕活要见人……朕只要见人,”萧闵一字一字道,“既有八条岔路,那么就分八路兵线。朕亲自带人上去。”
“陛下万万不可!”秦肃一惊,忙劝告道,“山路险峻,匪贼狡诈,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卑职这便带人上去,一定将徐大人全须全尾地带出来,陛下且留此等候——”
“让开。”
“陛下……”
“朕叫你让开!”
萧闵抬手挥开秦肃,一扯缰绳,纵马便朝漆黑的山林间去了,立刻有士兵举着火把跟上,为他照路。
“若在路上遇到匪贼,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只听一条山道上传来哒哒的蹄声,渐行渐近,士兵们顿时举弓拉弦,对准了来人处。不多时,一群人出现在了山道上,有的挑着包袱,有的拖着板车。人群的最前头,徐未宁老神在在地骑在驴上,头发已用木棍簪了起来,见了萧闵,遥遥地挥一挥手,叫道:
“陛下,这边这边!”
==========作者有话说:==========
聪明小徐上线了!
第49章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 萧闵骑的马已如离弦箭冲出,带起一阵疾风,吹得士兵手上火把焰光摇曳, 林间春叶沙沙作响,徐未宁只觉身体一轻,转眼间就被一条有力的手臂掳上了马背, 鼻尖撞上坚实的胸膛, 猝不及防,哎哟叫了声。
萧闵抱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徐未宁嵌入身体里, 徐未宁的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喟叹:“你要吓死朕了……”
后边还有半句: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叫朕怎么办呢。
然而, 这半句在嘴边滚了一滚, 还是咽了回去。萧闵如今对于鬼神玄说怀抱着一种莫名的敬意, 听来不太好的话,需要避谶。人没事就是没事了, 要说幸好。
“幸好幸好……”徐未宁被他箍得呼吸不畅,十分艰难地转了下脑袋,用侧脸贴在萧闵的胸膛上,众目睽睽之下,一边悄悄地在底下使劲儿推他,一边含混道, “不过那个,剿匪要紧——”忽然被大力勒了一下,倒抽一口凉气, “啊,陛下陛下!”
萧闵总算松开了他, 捏起他的下巴,叫他抬头,盯着他双眼仔细地看。
徐未宁不明所以,眨一眨眼。
那双眼睛仍然乌溜发亮,倒映着四周重重的火光,以及萧闵近在咫尺的脸。萧闵的脸色略显惊疑。他低声道:“你……?”
话音未落,徐未宁邀功似的接道:“我知道那赵金堂躲在哪片寨子里啦。”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子,背靠着萧闵,指一指那群挑包拖车的百姓,又道,“左边这位呢,贵姓丁,以前是在哨台上给赵金堂放明哨的,对这座山都很熟悉。这里的山寨共有五处,都各设了哨台,哪处的响了,赵金堂便会转到与它夹角的另一处寨子去,等官兵上去了,就从暗处冷不丁打个包抄。一会儿呢,咱们就给他乱放个哨儿,提前埋伏起来,叫他自己来投奔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