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62)

2026-10-16

  “审出来了么?”萧闵抬头,问侍立在旁的书吏。

  他在查看卷宗以前,便叫书吏去把班房里关着的几位轮流提出来审,尤其是那位二当家的。若能把寨子地形全供出来,就姑且饶他一命,供不出来,就叫他把牢房里的苦头全吃一遍再说。

  书吏硬着头皮道:“他不肯说。使了许多法子,昏过去又弄醒了,还是不肯说。”

  萧闵扬眉冷笑:“竟然是个硬骨头。”说着,站起身来,要往班房里去,临走前却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罢了,先叫他缓口气罢。朕稍后再去审他。”

  他走进内院,见嬷嬷坐在厢房门前的台阶上,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心道莫非是徐未宁太能折腾,叫府里管事的嬷嬷都招架不住?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推门进去,叫道:“徐未宁。”叫了几声,没得回音,霎时脊背一凉,头皮发麻,快步地在房中四下搜寻,喝道:“徐未宁!”

  身后的榻上响起一点窸窣动静,被萧闵敏锐地捕捉到。他蓦地停住脚步,转身走到榻边,揭开被子,发现徐未宁还好端端地待在那里,吊在心头的一口气才泄了出来。

  过了许久,急促的呼吸才恢复平缓。

  “朕叫你那么多回,怎么不应声?”萧闵板着脸问。

  他已做好了训斥徐未宁的准备,说过许多次,不许躲起来,也不许装聋作哑的,要时刻叫他能找见才行。却听徐未宁小声地说:“我头晕。”

  萧闵一顿,原先酝酿好的训斥一句也说不出口了,才松下去的一口气又蓦地提了起来,“怎么忽然头晕?”

  “想睡觉。”

  徐未宁咕哝着,从萧闵手里抢回被子,自顾自地翻身睡去了。萧闵俯下身去,想将徐未宁掰回来问清楚,被不胜其烦的徐未宁飞快地捣了一拳,才稍稍放下心来,让他睡去了。

  然而,徐未宁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他的头里十分昏胀,时而钝痛,像有人拿着锤子猛敲,一记,一记,敲在覆着霜花的雾窗上,凝结的霜花簌簌被震落下去,隐约透进窗外蒙蒙的微光。

  他眯起眼睛,对着那透光的缝隙看去,却见窗外亦是茫茫的空旷天地。但逐渐地,那片天地在他眼前充盈起来,徐未宁见到一条长河奔涌而过,河面上漂着一件朱红色的袄子、几壶喝空见底的酒、几卷墨迹未干的文书……后来,又漂来了一条绣着金线的手帕、一枚磕破边角的玉佩、一支雕着海棠的白玉发簪……

  徐未宁睁开眼,心里十分茫然。

  他在昏暗中望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许久,叹了口气,随后慢吞吞地起身下床,想了一想,决定到前堂找萧闵去。

  才从院子里穿过,绕下回廊,借着前堂隐约照来的一点烛光,他发现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躬腰摸在角落柴房旁,手里擦着了火,往干草垛里丢去。

  草垛瞬间被点燃了。一点几不可见的火星子急遽地生长蔓延,吞噬了整个草垛,再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四面急杀而去,徐未宁目瞪口呆,对着那人道:“啊,那个……”换作以前,他早就掉头跑路,一面跑还要一面大喊“救命救命有人放火”;但这会儿他脑子尚且迟钝,反应太慢,这一愣神,就叫那同样受惊的黑影抓住机会,抢先一步,手刀直劈在了徐未宁的后颈上!

  片刻后,惊慌的叫喊声划破夜空:

  “走水了!内院走水了!快打水来!”

  ==========作者有话说:==========

  倒霉小徐上线了。

 

 

第48章

  “启禀陛下, ”秦肃垂眼紧盯地面,不敢将余光分给脚边横七竖八倒着的侍卫,将手一拱, 硬着头皮禀报,“放火的歹人是县令府上的家丁,想要趁乱劫牢, 不过没有……”

  话音未落, “啪!”的一声巨响,八仙桌上的天青牡丹纹净瓶应声碎了满地,秦肃身躯一颤, 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

  一只大掌猛地拽住了他的前襟,他被扯着向前, 踉跄几步, 正撞进萧闵赤红可怖的一双眼里。

  “朕要问的不是这个。”

  “陛下恕罪, 卑职还在柴房边捡到了这个……”

  萧闵松开他的前襟,接过那半只钱袋。这钱袋已经被火烧得几乎辨不出原样, 只剩两片夹角泛黑的布料,依稀能看清布面上的云纹刺绣。这时徐未宁的钱袋。他总宝贝似的挂在腰间,一刻也不肯取下来的钱袋。

  “卑职猜想,徐公子是在二更时分起来了一趟,不慎撞见了歹人,于是被带走了, 从县衙的小门出去,还能见到一串脚印,只是断在了半路, 卑职已派人去追了……”

  那纵火的歹人一记手刀下去,虽快又狠, 却没把徐未宁劈晕,只是把徐未宁打倒在地,爬不起来,那歹人便以为他已经晕了过去,将他扛在肩上逃了。

  徐未宁唉声叹气,叫苦不迭,觉得此人劈后颈的功夫还待修炼一番,与其这样头昏脑胀地被他倒挂在肩上颠簸,还不如直接被劈晕了好。

  他眯缝着眼,视野里是一双奔跑的草鞋,以及不断向后掠去的冒着草尖儿的雨后湿土,隐约听见有人骂道:“你个傻鸟!做什么还扛个人出来?不嫌累赘!”

  扛着徐未宁那人道:“俺不扛他出来,留他在那里,早烧死了!”

  “烧死便烧死了,你一把火下去,那府里不知道要烧死多少人,这会儿发善心来啦?”

  “可你瞧他……”

  那人后面说了句什么,徐未宁没有听清,但另一人从此便不吭声了。

  他们带着徐未宁钻进一条狭窄的山道,进了山里。山路湿滑,崎岖难走,他们走了约有一刻钟的时间,步伐逐渐地慢了下来。昏黑的密林间,依稀现出一点光亮。

  徐未宁听其中一人道:“唉。可是咱没救出二当家的,一会儿该怎么向大当家的交代呢?”另一人道:“你去说罢。”前面那人道:“你去说。”两人争了一阵,没分出结果,便先停下来歇脚,扛着徐未宁的那人将徐未宁靠树放下,取水来喝。

  才喝一口,那土匪就叫水呛住,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大力捶着胸口,还一边急忙地叫他的同伙:

  “人跑了!人跑了!”

  徐未宁跌跌撞撞地在树林间逃窜,鞋跑掉了,脚上沾满了泥,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倒抽一口凉气,脚底蓦地刺痛,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四面八方,尽是一模一样的树丛,绕得人昏头转向,徐未宁总觉得自己好像第三次跑过了同一条路。

  身后的人始终紧追不舍,鬼似的撵在他身后,“别跑啦!别跑啦——”越叫,徐未宁跑得越快,甚至想要干脆地就地一滚,顺着坡滚到山脚下得了。

  但只怕还没滚出二里地,就要拦腰撞在树上,撞得他一口吐出三升血。

  徐未宁连滚带爬间,抽空回头瞥了眼,见身后二鬼已经撵了上来,距自己不过几步远了,十分惊慌。这一慌张,使他脚下打滑,绊到树根,飞摔出去,脚踝咔啦一声,“啊……”痛得站不起来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土匪向自己走来,终于退无可退,只好试着同他们打商量,“那个,呃……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就这小命一条,你们把我捉来,也没有别的用处……”

  土匪充耳不闻,仍向前逼近,腰间挂着的长刀反过一线银光。

  “不过呢,那个,虽说我的小命不值钱,但皇上若找不到我,一会儿就该带五千精兵来包围你们的寨子了……”

  土匪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徐未宁咽了口唾沫,悄悄地向后缩了下身子,心道真是倒霉倒霉,怎么总叫他碰上这档子事儿。他好不容易从李允章下的奇毒里捡回一条命,结果做了小半年的傻子;又好不容易遇见了前齐太医邵裕衡,用一碗红花紫草汁治好了脑子,结果转眼就给土匪绑了……

  却听扑通两声闷响,两个土匪接连跪倒在了徐未宁的身前。

  “徐大人!”土匪涕泪俱下,“您不记得俺们了,当年您到长陵救旱,发还了半年的税钱,救了俺黄六一家老小的命,大恩大德,黄某此生难忘。刚才情急之下,不知是徐大人,多有得罪,还望徐大人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