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肃顿了顿:“没丢。”
“又有何人被劫走啦?受伤啦?”
“这也不曾。”
“哼!那么你既没丢东西,又没受什么伤,平白无故地冤枉人是怎么回事?来人!给我把他们通通抓起来,乱敲堂鼓,扰乱公堂,在本官面前扯谎,先拖下去各打三十大板!”
张驴儿哈哈大笑,“余大人真是明察秋毫,断案如神!回头我赵当家的到余大人的府上,一定给余大人带些好酒来。”县令听了,脸色稍宽,推辞道:“不敢当不敢当。”又指使差役道,“还不快点?!”
两个差役左右按着秦肃,将他双手反剪起来,其余则将马车团团围住,动手去扯车帘,要把里面的人拉下车来。却听秦肃大喝一声:“大胆!我看谁敢!”气势汹汹,竟把人一时镇住了,随行的几个侍卫亦拦在马车前,抽刀护驾。
“县衙面前,还敢造次!”县令见状,回首高呼,“来人!把他们全部拿下!”
更多的差役风风火火地急跑出来,提起长棍便和侍卫混战在一处,虽然人多势众,但身手落了下风,打了几轮,不分伯仲,带起的风刮得车帘起伏。
萧闵端坐在马车里,面色阴沉,不动声色。
然而他的手臂被一旁的徐未宁抓住了。
徐未宁听着外头乒乒乓乓的动静,十分胆战心惊,小声同萧闵咬耳朵道:“萧承安,我们走吧,我下回不出来耍啦。”
随即,马车的帘子被挑开了。萧闵冷冷道:“都给朕住手。”
“……”
此话犹如石子落入湖中,激起千层波浪。马车外的打斗止住了。秦肃猛地反手一挣,从差役手里挣脱出来,反将两人撂倒在地。县令僵立在原地,一时想要伸小指掏掏耳朵,疑心自己其实是耳朵出了毛病。
他眼睁睁看着萧闵穿过人群,居高临下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摘掉了他头顶的乌纱帽。
“余敬廉,”萧闵幽幽道,“朕看你是不想活了。”
“陛、陛……”余敬廉两腿一软,跪瘫在地,“陛下?!”
==========作者有话说:==========
我原本的梦想是写到一个非常激情的地方。但是我败了。(跪倒
第47章
萧闵此行是为查清当地匪患屡剿不成的原因, 这才轻车简从,没带多少人马,免得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 反叫某些人有机会粉饰太平。
这下倒好,他还没开始查,这余敬廉就不打自招地送上门来找死了, 简直一句话里有半句都在宣告平津官府与这伙匪贼暗通款曲, 大有勾结,叫萧闵不必再低调行事,快快来整治一番。萧闵不把他和张驴儿一同吊到衙门外裸身示众, 都算没有遂他的愿。
县衙里众人忙碌起来。先把余敬廉和张驴儿等人关在一处,听候发落, 再把内院的东厢上房收拾出来, 请萧闵在此安顿。与此同时, 秦肃带人抄了县令府,从各处翻出卷宗、账本、信件一类, 堆放在公堂上,到厢房门外禀告道:“陛下,都已经准备好了。”
“好,”厢房的门打开,萧闵抬步跨了出来,又吩咐道, “你把府里管事的嬷嬷叫来,好好看着徐翰林。”
方才县衙门前那么闹过一通,徐未宁心有余悸, 是死活也不肯下马车了,生怕外头那群人不分好歹, 殃及他这条无辜的池鱼。萧闵是叫也不动,拽也不动,对峙许久,哼道:“好罢,那朕走了。”便作势要把徐未宁一个人丢在那儿。徐未宁吃了一惊,这才赶忙跟着跳下车,叫道:“等我等我!”一溜烟儿地跑去捉住萧闵的衣袖,满不情愿地被萧闵拖着走了。
为此,徐未宁大生萧闵的气。
萧闵在厢房里喝茶歇息时,就冷不丁挨了徐未宁的打。为免萧闵报复,他打完了便跑,扒在窗台上,两腿一蹬就要翻出去,被萧闵及时提着衣领子拎回来了。
“你打朕,朕走了。”萧闵把他拎着转身,面对着面,冷酷地说。
徐未宁顿时老实下来,眼巴巴地望他:“走去哪里呢?”
“走去外边,叫你一个人呆这里头。”
“我不能一个人呆这里头。”
“为什么不能?”
“要是有人像刚才那样,忽然要进来抓我去打板子怎么办?我有点怕。”
“朕在旁边就不怕啦?”
徐未宁见事情似乎有所转机,忙点头道:“陛下很厉害……”
萧闵忽地一怔。
他看着徐未宁,一时竟生出了种恍惚的错觉,似乎那张开合的嘴里即刻就会谄媚地奉承说“陛下神武非凡威风凛凛……”一如先前。那样的话,随口就来,听起来掺了八两假。不过徐未宁说得多了,萧闵也听得惯了,就当是废话。
到了如今,他再听见这熟悉的开场,心尖竟微微地发颤。
他等徐未宁说……
“我以后都不打你啦。”徐未宁说。
萧闵的心倏地落了下去,在胸膛里震了一震,传出空空的回音。他顿了顿,轻轻地哼一声道:“你早同朕说过几回这样的话了?骗子。”
徐未宁眯眼一笑。
“朕就在前堂处理政务,谁敢闯进来拉你去打板子?朕对他不客气。”萧闵把他放下,点了下他的脑袋,“若有什么事找朕,就跟秦统领说。朕叫他守在内院门口。有别的需要的,就告诉府里的嬷嬷。”
府里的嬷嬷得了招呼,来给徐未宁搭伴了。徐未宁在屋里坐得无聊,又没什么可玩的东西,便问嬷嬷:“这县衙里有什么好玩的?”
嬷嬷笑道:“县衙里没什么好玩的,不过这县衙后头呢,有座小山丘,小山丘底下又有片圃子,种了很多稀奇的花呀草呀,您要不要瞧瞧去?”
徐未宁大喜道:“要去要去。”
他跟在嬷嬷身后,溜达到了县衙后,果然见到山脚下用木架围了一大片圃子。圃子里花草丛生,形色各异,最打眼的,是一棵树干上长出了连串的火红色花朵,一只衔着一只,噼里啪啦地烧到地上去了。
嬷嬷还待领着徐未宁找口子进去,却见徐未宁把腰一猫,已经钻进了圃子里,扯着那树上的花串问:“这是什么花?”
嬷嬷道:“红花。”
徐未宁又顺手折断一株半人高的暗紫色草杆儿,拿在面前晃一晃,问:“这是什么草?”
嬷嬷道:“紫草。”
徐未宁丢掉那杆儿草,觉得这些名字实在很没意思。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笑了一声,于是转着脑袋找去,见树后倚着个瘦高男人,穿一身蓝布长衫,正定睛看着自己。
这个瘦高男人,似乎十分眼熟。
徐未宁呆呆地想了会儿,“噢”的一声,醍醐灌顶。这是昨晚在客栈楼下与张驴儿围坐吃面的男人其一。
“这个花叫做辛葵花,这草叫做菇黑子,单用都是有毒的,但加在一起呢,却能明目壮胆、祛毒醒脑。”那男人指了指红花,又指了指紫草。他从树后走了出来,在嬷嬷将要高声叫喊之前,拍了拍她的背,她便有如一只被人扼住了脖子的老鸭,瞪大眼睛,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了。
徐未宁围着嬷嬷打转,十分惊奇。那男人袖手立在一旁,对他笑道:“徐大人,这才四五年过去,你就不记得我邵裕衡啦?我当年被赶出太医院后,可是一直对徐大人的救命之恩念念不忘呢。”
凉风穿堂而过,露天的公堂里,雨点淅淅沥沥地打湿了地面,漫延开一片深色。春雨连绵。
萧闵将最后一份卷宗看过,放在手边,心里已有了分明的决断。
这些年里,余敬廉曾发兵与赵金堂斗过几次,都没得妥善结果,加之此地人穷物乏,做官做得连油水都沾不上一点,干脆与赵金堂作了商定,由赵金堂向官府提供财物,官府则向匪窝提供消息。萧闵几次派来官兵剿匪,都被余敬廉提前放出了消息,叫赵金堂及时转移了阵地。官兵上山后,先是扑了个空,随后又稀里糊涂地叫土匪打了个包抄,因不熟悉地形,只得连连溃败。官府势弱,平津百姓为了不做使人掠夺的那方,也纷纷地向赵金堂倒戈。于是赵金堂在此地堂而皇之地盘踞至今,无人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