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67)

2026-10-16

  董鹄瞪着他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有许多难听的话要骂,但顾忌到徐未宁还在一旁,憋了许久,只怒道:“这姜士颖狗眼看人低,老臣迟早参他一本,看他究竟嚣张到几时!”

  徐未宁十分赞许地点头:“不错不错……”叹了口气,又为自己声辩道:“而且呢,我并不是甚么兔崽子,吹不得枕头风……”

  然而,徐未宁虽吹不得枕头风,但正儿八经地告状还是十分可行的。萧闵在御书房中听见徐未宁求见,叫太监转达他道自己正忙,有要事与诸位尚书相商,让徐未宁去清和宫里等着。

  将近晌午,萧闵才处理完各事项回宫,取下发冠,坐到桌边,顺手把徐未宁拽来坐着,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传膳。”

  宫人们鱼贯而入,将膳食一一摆开,退了下去。徐未宁道:“臣来找陛下,是有公事要讲。”

  萧闵道:“朕知道。”他夹起一筷子鸡丝丢进徐未宁碗里,“先用膳吧。朕公私不分。”

  徐未宁:“……”

  两人用完膳,到御花园里走动消食,走得累了,便坐进亭子里。萧闵喝了口茶,道:“好啦,你要同朕来告什么状?”

  徐未宁道:“陛下料事如神,竟知道臣是来告状的。”

  萧闵道:“你当朕在马车上没瞧见那姓董的和姓姜的在你旁边指着鼻子互骂?说罢。骂什么了?”

  徐未宁一拍手道:“先骂董大人是狗,再骂臣是兔崽子。陛下你瞧,这不就祸从口出了么?可叫陛下寻到好由头啦。”

  姜氏先祖姜元恪,曾任开国大将军,辅佐周太祖打下江山,名列问星楼功臣榜上第一位,其功勋荫庇后代子孙,姜氏一脉,发扬光大,成为京都声名显赫的士族,并常连任多朝宰相。

  如今朝中的宰相,便是姜氏第九代孙姜轸。

  与此同时,姜氏还与陆、韩二士族交好,形成一派,在朝中开枝散叶。凡新入仕的官员,大多都受了他们的提携,或为同姓旁支,或为门生,选官升迁之路,几乎叫这士族一派垄断在手里,使天下许多寒门士子酬志无路,永无出头的日子。

  于是朝中寒门出身的官员,如董鹄等,则另立一派,也广结门生,意图与士族制衡。

  萧闵一边借着董鹄的手托举寒门,一边预备打压姜氏一族,正愁寻不到恰当的由头,姜轸这在翰林院里任职的侄子就给他送上了门。

  他扬眉冷笑道:“那真是好得很。”拍了徐未宁一把,又道:“去,写份圣旨来。朕即日便特封你做参知政事,再兼翰林院侍诏。这姜士颖既敢骂你,便是不把朕放在眼里,朕倒要看姜轸要怎么给他求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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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闵:朕又不是淫 贼

  徐未宁:不信不信

 

 

第52章

  参知政事位列正二品, 品阶仅在宰相之下,宣诏任命之时,要将文武百官集于崇和殿, 以“扬告王庭,令百官皆听闻”。

  此举一石激起千层浪。徐未宁前脚才在崇和殿跪谢君恩,受了殿中百官下拜行礼, 翌日早朝就遭到了御史司谏的弹劾。钱司谏率先出列, 对萧闵作了一揖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闵平和道:“不当讲的话,爱卿还是想明白了再讲。”

  钱司谏道:“此言有关朝廷纪纲, 若是不讲,老臣心有不安, 于是斗胆向陛下一谏。”

  萧闵道:“听爱卿的意思, 倒是个很要紧的问题。”微微一笑, “那你便说罢。”

  钱司谏得了准允,再次作了一揖, 奏道:“陛下令徐参政从九品径升作二品,不次超擢,实在一步登天也,而徐参政此前却未有何政绩闻于朝内,此等任命,恐怕难以令人信服啊。”

  话音才落, 另有孙御史出列,道:“陛下,臣也有话要议。”

  萧闵仍微笑着, 语气依旧平和:“哦。你有什么话要议,也速速奏来罢。”

  他的态度不急不恼, 一副虚心听谏的模样,使底下有意反对的众人都有了底气,纷纷地站出来弹劾了。孙御史先道:“徐参政在翰林院当值时,不务正业,无事可做,竟堂而皇之在院中招猫逗鸟,实在败坏政堂风气。”又有一官员道:“陛下对徐参政厚爱,可以得见,但若因亲便使其得以二品执政,恐怕不妥。陛下莫非忘了先帝曾独宠姬进忠么?”

  徐未宁立在朝堂左侧队列的最前方,听殿中诸官员七嘴八舌,当面对他弹劾议论,仍然八风不动,镇定十分,背脊挺得笔直,眼睛一转,正巧在半空中与萧闵的视线相遇,于是不动声色地眨了眨。

  “……”萧闵倏地收回目光,喉结上下一滚。

  等众官员掘地三尺地弹劾完毕——连徐未宁某日在宫门前走路太快都被翻出来作了番批判——再无别的话好讲,便沉默下来,眼巴巴地等着萧闵发话,却见萧闵抿着嘴唇,神色莫名,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发一言。

  殿内寂静半晌。

  半晌之后,萧闵才微微一动,站起身来。

  “朕日前听闻平津匪患严重,屡除不绝,从年前拖至二月,其间可没见诸位如此积极献策,”他负手走下龙椅,面上微笑已化作了冷笑,“朕亲自率人平匪,是徐参政找出破匪之道,不费一兵一卒即除此大患,诛杀匪首三十余人,招安民众千余人——此乃徐参政政绩其一。”

  萧闵往众朝官中扫过一眼,兵部周侍郎、赵侍郎随即向外一步,出言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若非徐参政只身入匪窝,从内部离散其心,只怕还要多打一场硬仗。”

  “其二,”萧闵扬起下巴,“贾尚书,你来说。”

  兵部尚书应声出列道:“陛下昔日率兵前往翼州平定北胡作乱,突遇雪崩,被困雪谷,而彼时先帝龙体抱恙,难以作出清楚决断,是徐参政进言献策,劝使先帝即刻下旨增派了粮食兵力,才叫陛下不日便大胜而归。”

  萧闵略一颔首。

  他又道:

  “宣司礼监大太监福全进殿。”

  福公公自从在金銮殿上宣读了宣庆帝禅位的诏令,便被萧闵连擢二阶,在宦官之中,威望极重。在朝官员见了他,也常要礼让七分。只听福公公道:“先帝年前骤发头疾,太医全束手无策,眼见回光返照,无力回天,是徐参政及时觐见,替拟圣旨,周旋打点,才叫先帝病重而陛下在外征战之时并未出现什么动荡,这是徐参政拥立之功呀。”

  萧闵走下殿阶,冷笑一声:“这便是你们所说的‘未有何政绩闻于朝内’。你们是当朕长了眼睛看不清,还是当朕长了耳朵听不见,随意便能让谁糊弄么?”

  起先弹劾徐未宁的御史司谏们,此刻已低下头去,噤若寒蝉。萧闵走到其中一位官员身前站定,垂眼盯着他的发顶,语气十分轻柔道:“难怪朕听说有人前日在私底下骂徐参政是个给朕吹枕头风的兔崽子,原来你们都以为朕是用人唯亲,朕对此的诸多考量,你们是一点儿也不放在眼里呀。”他转过头去,又问道,“是么?姜翰林。”

  姜士颖听闻萧闵点中自己大名,顿时头皮一紧,呐呐应是。他哪里想得到,随口地挤兑徐未宁几句,竟还能牵连到朝堂上,叫他落了个大不敬的罪名,只怕萧闵随即就要杀鸡儆猴,拿自己开刀。谁知萧闵就这么轻描淡写了提了他一句,便再没后文了,回身走上殿阶,坐回龙椅,微笑道:“姜相,你以为呢?”

  右侧队列的最前方,宰相姜轸始终垂目不言,闻言,才开口道:“臣的姊妹,难得一子,为母之心切,于是平日多有纵容,叫他口无遮拦的,心里还没怎么想,嘴上倒先胡说八道,先前还与周翰林为一点小事便吵起来,事后回府,同臣说起时,才连道后悔。”他斜了姜士颖一眼,道,“文聪,你这回该长记性了罢!”

  姜士颖立刻反应过来,忙接着姜轸的话头道:“是,是,臣对陛下绝无轻视之心,只是一时口快,其实什么想法也没有,还请陛下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