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萧闵道,“原来姜翰林并非对朕颇有微词,只是说话粗俗了些,脾气冲动了些而已。身为翰林院学士,竟还能如此失态,该当不该当?朕便罚你一年俸禄,降作翰林院侍读,以儆效尤。另外——孙御史、何御史,还有你们几位。御史台这么多人,竟不主动监察官员私德,还要朕风闻于耳,亲自来提。朕要治你们失察之罪,各降一阶,由礼部许侍郎、户部江侍郎,以及董翰林暂且继任。诏书稍后下达。”
他挥一挥手,“先散朝吧。”
文武百官纷纷如潮水退去,出了宫门,姜轸快步走在前面,过了片刻,姜士颖匆匆赶上,唤道:“舅舅。”
姜轸道:“嗯。”
姜士颖笑道:“多亏舅舅受陛下信重,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能把大不敬之罪说成品性有亏,免了我挨一顿板子。罚俸降职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姜轸忽地停下脚步,姜士颖始料未及,险些撞上他去,随即“哎哟哎哟”地叫起来,耳朵被姜轸拧住了。姜轸怒道:“你个蠢货!你以为陛下是特地点我出来为你求情的么!这是陛下在借题发挥,敲打咱们,御史台前头那几位全换了董鹄那面的人,就为了往后抓咱们的空子,将要整治咱们了。你且等着罢!再不收敛着些,夹起尾巴做事,看有你的好果子吃!”
正如姜轸所料,自那之后,以董鹄为首的一派隔三岔五便在御前弹劾某某无功受禄,某某滥竽充数,一举之下罢免了不少姜党提携上来的官员,朝间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徐未宁这日回府,便从门房那儿收到了一封拜帖,是一位名叫林方砚的官员递来的,自称受姜轸所托,有事相商,恳请徐未宁抽空能见一面。
徐未宁正读拜帖,往内宅走去,冷不丁听见宅门边响起一道声音:“看什么呢?”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见萧闵正抱着胳膊倚在廊柱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分明在他下值的时候,萧闵都还待在御书房里。
“陛下怎么不声不响待在这里?”徐未宁拍拍胸口,顺了下气,“真是吓人得很……”
萧闵冷笑道:“徐爱卿最近真是好忙,连朕召你都能当耳旁风。依朕来看,最不把朕放在眼里的原来是徐爱卿呀。”
徐未宁叹道:“陛下每回召我过去,也不见得有什么正事要说……”
萧闵“哈”的一声道:“原来朕与徐爱卿的私事算不得正事。”脸色阴沉片刻,又道,“你上朝前呢,不肯与朕同乘入宫门,那也罢了。叫你回宫等朕,你又不肯,非要守在御书房外,那也罢了。如今是连回府也不等朕一起了。啊,徐未宁,你要与朕明明白白地划清到这个地步,那么朕现在就跟你算上一账。”
此话一出,徐未宁心中警铃大作,飞快地回忆一番,不知究竟有什么把柄落到萧闵手里,让他算账。
只听萧闵道:“你在宫里教养的那只好八哥,可是天天扯着嗓子骂朕是个不要脸的家伙。”
徐未宁:“……”
那是在徐未宁的心智尚如孩童时,萧闵常趁他一心一意玩布老虎的当口过去亲他的脸,扰他兴致,挨他的骂。八哥听得多了,便学会了。它又恰巧是只十分喜欢炫耀的八哥,一旦学有所成,便要时常显摆,于是萧闵挨完徐未宁的骂,又要挨这只八哥的骂。
萧闵又道:“你将朕养在静心湖里的鲤鱼捉出大半,一半烤死了,一半干死了。那鲤鱼全是进贡来的品种,朕如今赏湖都赏不到别的颜色。”
徐未宁:“………”
萧闵再道:“你睡朕的龙床,反倒要把朕赶下去。朕说带你出宫过节,你便安分一阵,等节过完了,你又依旧要把朕赶下去,对朕拳打脚踢,一直到出发往平津前夕。”
徐未宁:“…………”
“如何啊,徐未宁,”萧闵幽幽道,“你可是很嚣张呀。此类还有许多,怕是说到天明都说不完。朕此前只把这些当作私房趣味,就不与你计较。但你既要恪守君臣之礼,就自己说说,对朕如此放肆,你是该当何罪啊?”
“……”徐未宁弱弱道,“臣实在冤枉……毕竟那个……徐未宁是徐未宁,徐明郎是徐明郎……”
“哦。你是说,徐明郎与你徐未宁并没什么关系。”
“陛下所言极是,明鉴明鉴……”
“好罢。那你便叫徐明郎出来。”
“不劳烦陛下,臣已将徐明郎关了起来,再不会对陛下不敬,还望陛下恕罪……”
“朕何时说过要治徐明郎的罪?”萧闵冷笑道,“徐未宁,你未得允许,擅自关押朕的人,该当何罪?”
徐未宁:“……”
==========作者有话说:==========
萧闵:胡搅蛮缠
第53章
不给徐未宁再有机会狡辩, 萧闵大步走近,抬手便将他挟入屋内,轻巧如挟猫崽一只, 徐未宁毫无还手的能耐,只得认命,挂在萧闵臂弯里, 看不见他神色如何, 但听见他森然逼问道:“你再老实交代,你究竟是徐未宁,还是徐明郎?若你是徐未宁, 朕即刻就要治你的罪了;若是徐明郎,朕就饶过你。”
徐未宁道:“陛下处事, 应当一视同仁, 怎么能厚此薄彼?实在是大大地不妥。”
萧闵道:“都道亲疏有别。徐明郎同朕亲近, 朕待他当然有十分的情分。”说着,把徐未宁丢到床上, 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徐未宁,对朕没有一点情分,朕为何要轻饶你?”
这话听着虽像玩笑话,但萧闵说起来,已不禁生出了微微的恼意。徐未宁当真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平日在朝堂里呢, 盘算这个盘算那个,样子精明得很,一旦同他说起旁的私事, 就开始满口胡言装傻充愣了。他从宫中搬入徐府已经半月有余,这半月里, 二人照样同榻而眠,一如往昔——不同的是,萧闵以往是美人在怀,任君采撷,如今却是只可观赏不可亵玩。
有一回夜里,萧闵听着耳旁清浅的呼吸声,实在按捺不住,就势捉过徐未宁咬了一口,双手熟练地钻进徐未宁中衣里流连抚摸。正要和他大大地亲热一番,就听徐未宁叹了口气,小声道:“陛下想要便要罢。”语气里带了三分怨,七分愁,人一动不动,仿佛下定决心奉献自己,使萧闵满意。萧闵的动作于是顿住,一口气直堵在胸口,上下不得,许久,才哼了一声,收回手去,翻身躺好了。
想到这里,萧闵只觉心里酸酸的,语气也酸酸的,手指点着徐未宁的心口,道:“还不把朕的徐明郎叫出来。朕要见他。”
徐未宁道:“不巧,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徐未宁是也……”他一骨碌坐了起来,将拜帖放在床头,下床写回帖。
萧闵瞪着他的背影,只觉气很不顺,许久才咽下这口气,拿起拜帖,粗略地扫了眼,道:“姜轸这是要来试探你的口风了。”
萧闵此前虽借着给徐未宁升官的由头,暗暗地敲打了姜党,但若想将这些士族打压下去,却没那么容易。他大可以径直下旨废了姜轸的相位,但一个姜轸走了,其实对朝局并无大的改变,姜氏一族经年累朝所积下的声望、资源、财富等仍可往后照拂数十代屹立不倒,等数十年后他驾崩了,这些士族便能重新垄断朝堂。
若想彻底改变如此格局,只有改制一路可走。
徐未宁便在前天提出了三项新的官制:一改取士之法,取消科举品行与身份限制,不论何籍皆可应试,广取天下之士;二立考课制度,每年一度考课,凭在任期间的功绩做赏罚处理,使官不得无功受禄;三立监察制度,以防考课官员与地方结党,包庇谋私。
由此一来,便斩断了士族在朝中开枝散叶的根脉。
此三项举措提出后,姜轸总算再坐不住,遣人拜见徐未宁来了。
徐未宁差遣小厮去给林方砚递了回帖,请他在休沐时登门。到了休沐当日,林方砚带着礼物上徐府来了,和徐未宁客气地见过礼,在正堂中坐下,笑道:“下官林方砚,特来拜见徐大人,不知徐大人近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