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宁点头道:“那是相当不错的,只是近来天气变幻,下雨便冷,日出便热,实在是有些恼人……”
林方砚笑了笑道:“春末夏初,总是这样的时节。”
徐未宁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两人闲闲地东拉西扯了半晌,废话说了一箩筐,说得徐未宁已开始犯困,林方砚这才取出礼物,放在桌上,道:“下官这次前来,给徐大人略备了些微薄之礼,聊表心意。”拆开包袱,是一盒沉香,一包果脯。林方砚笑道:“这包沉香,是姜相送的,为先前姜翰林失言冒犯道个不是,还望徐大人多多包涵。”
徐未宁看去,见那沉香盒子是由檀木做的,做工精致非常,盒面上雕着缠枝莲纹,细枝从盒面蔓延到盒身上,错综复杂,搭着小银扣。挑开银扣,香气扑鼻。徐未宁一闻便知,这是上好的沉香。
林方砚又道:“这包果脯,是下官从家乡带来的特产,叫做‘琥珀仁’,别地都没有的,吃了对身体很有好处。”他压低声音,暧昧地笑了一笑,“可以提气补阳,叫徐大人夜夜笙歌不绝。”
徐未宁见那琥珀仁色泽剔透,甜香诱人,正拿起一块要吃,闻言定在了唇边:“……”
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瞥了眼屏风后的隔间,讪讪一笑,放下果脯,道:“林员外真是有心了。”
林方砚道:“下官有一言,不知冒犯否。”
徐未宁心道,要是不冒犯,你早说出来了,何必装模作样地多问一句?但面色不改,做出一副好奇样子,问道:“什么话?”
林方砚道:“下官见徐大人府里,轩敞开阔,花木扶疏,环境雅静宜人,入则让人心旷神怡——可缺憾在于少了些人气。”
徐未宁再次心道,这府里的门房管事嬷嬷丫头小厮,难不成全都是鬼么?但脸上仍然好奇道:“此话怎讲?”
林方砚笑道:“徐大人如今也二十有余,又生得秀丽非凡,如今还成了陛下跟前的红人,竟没有人来替徐大人说过亲么?”
徐未宁闻言,又往隔间处瞥了一眼,道:“暂且是没有的……”
林方砚道:“那么,下官便荣幸地做这第一个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红帖,推到徐未宁面前,道,“这是齐家小姐的八字,徐大人若有兴趣,可去作合。”
齐家小姐齐明春,是姜轸远房的一位表外甥女,其父曾在中书省就任,致仕还乡以后,便做起了商贾生意,有家财万贯。林方砚又道:“齐家目前虽不通政事,但家底深厚,广结人脉,尤其如今嫡系一代只有齐小姐一位女儿家而已,且深得齐老太爷的喜爱。您若与齐小姐结为秦晋之好,可谓大有益处;何况齐小姐秀外慧中,温厚贤良,也是十里八乡人人传颂的美娘子……”
徐未宁道:“啊。”打了个哈哈,忽然觉得这穿堂风十分燥热,于是从旁的屉子里取出一柄折扇,狂摇起来,“这个……徐某难免高攀……”
林方砚道:“下官可替徐大人恳请陛下赐婚。”
徐未宁道:“那个……也稍有些不妥当……”
林方砚道:“难不成徐大人已经心有所属?”
徐未宁动作一定,恍然大悟,严词笃定道:“不错,不错。我呢,也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徒,若善待了一位,便只能委屈另一位,齐小姐如此风采,怎能受此委屈……”
林方砚颇为遗憾道:“竟有此事。”顿一顿,又问,“不知徐大人喜欢的是如何女子呢?”
徐未宁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来接话顺溜反应极快、无话也要胡说的他,一时难得噎住了。
他在年纪尚幼时,曾有过一个念头:长大以后,自己要和爹一样,住在大宅子里,娶个像娘一样的妻子,再生一个像徐明郎一样的孩子,其乐融融,也是一大好事。然而十几年过去,他已快记不清他娘的样子了,只记得他娘有副成色极好的和田玉镯,松松地套在她手腕上,每回朝他伸出手时,他第一眼先看中的总是那只玉镯。
长成少年后,其实也并非无人给他说亲,只是他常要在宫中为慕容栩做兜底,忙于政务,分不出时间与精力;后来眼见国之将倾,更是分出了十分的心神,心力交瘁,全无法去计划旁的事情,被萧闵掳进东宫后,才第一次情事开蒙,往后十几年,也只有萧闵跟他在此道上有所纠葛。
于是此时此刻,徐未宁在问话之下,只能想到萧闵的样子。
一个连女人都不是的八尺男人,因为征战无数,身材相当壮实,一手便能把他拎来拎去,丢来丢去,虽然面容俊美,可一旦发起火来便气场可怖,连带着那张俊美的脸都生出了九成慑人的威压。
和徐未宁曾经念头里的模样天差地别。
“姿态柔顺,温和可亲,”好一会儿,徐未宁慢吞吞道,“而且身长六尺……”
他没再多说,转而叫小厮来给林方砚添茶。林方砚道了谢,浅啜一口,道:“徐大人重情重义,下官也不好多言。只是从古至今,一向帝王心难测,徐大人若有齐家傍身,日后……”话到此处,不必再说,徐未宁已明白他未尽之言下的含意。
徐未宁如今孑然一身,既无家世背景,也无朝中同党,能径直官升二品,大搞改制,全凭当今萧陛下信爱。若萧陛下一朝与他反目,他将立刻跌下泥潭,落得可想而知的下场。姬进忠便是前车之鉴。
若与齐家结为姻亲,齐小姐又是独苗千金,等齐家老爷驾鹤西去,这齐家便能成他釜底的薪;而齐家又与姜家沾亲带故,这是姜轸在试探徐未宁的打算:
你是要铁了心地站在皇帝那头,与庞大世家作对,如走悬崖履薄冰,还是各退一步,都给彼此留几分后路薄面?
林方砚留下红帖,起身告辞,由小厮领出府去。徐未宁站在门口以目相送,才见他走下回廊,消失在一片灌木丛后,身后隔间里便传出了乒乓动静。徐未宁佯作自己双耳已聋,并不理会,且拔腿便预备开溜。但房门随即便打开了,萧闵从屏风后绕了出来,一把抓住没能跑远的徐未宁,提回面前,语气里颇有些咬牙意味。
“原来徐爱卿是嫌朕长得既高出六尺,姿态又不柔顺,性子也不温吞可亲。徐爱卿喜欢如此作态的,怎么也不早同朕说?还有其它的话,也一并告诉朕听听。朕看你是将朕从头嫌到脚了,你,徐未宁,你等着罢。”
==========作者有话说:==========
萧闵破防中。HP-1-1-1
第54章
长枪迅猛, 划破空气,发出清亮长啸。秦肃先见它向下一压,要来攻自己的下盘, 于是回枪去挡,谁知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杆长枪忽地调转了方向, 向上一挑, 声东击西,秦肃措手不及,正被挑中胸口。
所幸枪头裹了灰布, 没给他的胸口扎出血窟窿,但饶是如此, 那又快又重的一下力道还是把他挑下马去, 隔着软甲, 也觉得肋骨疼得像要断裂。“嗬、嗬”地抽了几口气,才从地上爬起来, 拱手叹服道:“陛下武艺非凡,属下不是陛下的对手。”
这话他已说过了三遍,即他已被萧闵挑下马了三回,希望萧闵能把他放过,除他之外,这校场里还有数百将士供君挑选, 陛下心情不虞,大可将所有人挨个儿鞭策一遍,别专逮着他一人折腾。
萧闵坐在马上, 悠悠地走到秦肃身旁,用枪头点了点他的肩, 冷笑道:“你堂堂侍卫军统领,半年前还能接朕二十余招,半月前能接朕十招,现在是连三招都快接不到了。”
秦肃单膝下跪:“陛下恕罪。”
“朕看你是沉溺温柔乡,没心思做别的事,连魂都丢了。”萧闵跳下马来,扬手将长枪向后一抛,立刻有随侍接下,将长枪稳稳地插回兵器架上。秦肃拱手垂目,余光瞥见萧闵那双玄色缂金长朝靴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如此徘徊,似乎有话想说,又不知因何原因酝酿着没说。秦肃等了半晌,才听萧闵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朕听说,你那新妇对你诸多挑剔,瞧不上眼,其实要更相中你兄长那样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