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70)

2026-10-16

  秦定远侯膝下二子,兄长秦宽,才高八斗,温文尔雅,举手投足是诗书中常写的谦谦君子,与其弟秦肃大为不同。前安国公陈奉尹与定远侯私下交好,在妻子尚怀胎时,两家便定下婚约,若生为女儿,则指给秦家做媳妇。后来一瞧,果是女儿。然而,秦宽早在陈姑娘及笄前就已娶妻,两家指腹的婚约,便只能由秦肃替上。

  陈姑娘进了秦肃的门后,不出半月,外头便流传出许多风言风语,说是陈姑娘对此婚事极为不满,过门当日就给秦统领挂了脸子,往后更是诸多龃龉,动辄争吵,闹得府中下人都苦不堪言。

  秦肃有回在外与同僚喝酒,喝上了脸,被一众人好奇地催促探问,便诚实地叹道:“她嫌我粗人一个,不如我兄长文雅,讨人喜欢。我同她讲话,她嫌我三两句讲不出好听的;同她做什么事,便嫌我笨手笨脚;有何不快了,又嫌我并不体贴……”

  这话传到萧闵耳朵里,令他连日不虞的心情稍宽,于是对秦肃多有照拂,还平白赏了他二十匹绢布,叫他得空去给新妇裁衣,以讨其欢心。谁知前两日,他途经秦府,见陈姑娘与秦肃夫妻二人竟真变得和和睦睦,蜜里调油,哪有半点挑剔的样子,顿时又十分不平起来,使他见了秦肃便觉得哪哪儿都不顺眼。

  秦肃浑然不觉,听了萧闵如此问话,只是心生感动,道:“多谢陛下关怀,内人如今对属下并没有何挑剔的地方……”

  萧闵道:“是么?”相当不是滋味。顿一顿,又道,“你送她几件新衣,她便瞧你顺眼了?”

  秦肃道:“倒也并非如此……”

  萧闵冷冷道:“你说来。”

  秦肃不知萧闵为何对他家事关照至此,荣幸之余,还有些赧然,道:“其实也没甚么别的,起先确是依照陛下所说,给她裁了新衣,又送了许多胭脂首饰……”

  萧闵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他平日里给徐未宁赏过不知多少东西,徐未宁一面受宠若惊,大谢皇恩,一面对他照常敷衍无误。根本没有真正的感恩之心。

  “后来呢?”

  “后来,属下在巡城时,不慎中了歹人的招,受了轻伤,叫她精心照料了几日……”

  萧闵自十岁以后,就再没生过病,在战场之外,也从未受过伤。他抱起胳膊,思忖片刻,又问:“她若不是先看你顺眼了,又怎么会有心来照料你?”

  秦肃道:“在此之前,属下已照着她的话,得空时去读了些书,向兄长的作风学习……”

  “朕看你也没学得多少。还是粗人一个。”

  秦肃不敢辩驳,低头应是。萧闵瞪了他片刻,道:“她说什么,你便照做什么,那她要你缩到六尺高去,你也能缩到六尺高去?”

  “内人不曾叫属下缩到六尺高……”

  话没说完,萧闵一甩袖子,板着脸叫他滚了。

  他回徐府转了一圈,没见到徐未宁,便又折回宫里去找。路遇禄公公,问道:“徐未宁呢?”禄公公笑道:“徐大人还在政事堂里呢。奴才才使人去给几位大人送些吃食。”

  萧闵点一点头,抬脚往政事堂去了。

  三项改制的提议在萧闵手下通过后,徐未宁便开始着手处理落实事项,这些天忙得昏头转向。政事堂中共五位官员,其中宰相姜轸一人,参知政事有四人,其中有三人都与徐未宁政见不合,对改制一事相当反对,屡屡上书表态,却被萧闵一力驳回;另有一人态度居中,既不赞成,亦不反对。

  在此种情境之下,堂中气氛竟还算得上平和。徐未宁忙里偷闲,吃了一块桃花糕,软糯清甜,十分合他的心意,便问一旁的姜轸道:“姜大人,要不要用些点心?”

  姜轸道:“多谢徐大人,老夫近来内虚火旺,吃不得甜。”

  徐未宁闻言,十分遗憾,问过一圈,最后自己全吃掉了。不一会儿,堂门大开,陛下驾到。所有人起身行礼。萧闵道:“起来罢。”让几人坐回位上,又道,“朕来瞧瞧诸爱卿,这段时间甚是辛苦。”

  许参政道:“承蒙陛下关照,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萧闵微微颔首,又道:“徐参政。”

  徐未宁道:“臣在。”

  “你出来。朕有话同你说。”

  众目睽睽之下,徐未宁只得跟在他后头出去,穿过长廊,走到一处无人的宫墙旁停下,问道:“陛下要说什么?”

  萧闵回过身来,盯着他看了许久,伸出手来,先替徐未宁整了下斜了的衣襟,又将手臂绕到后面扶正他的发簪,道:“虽说新政才推行不久,正是忙乱的时候,但也不要一门心思地耗在里头,多亏待了身体。朕瞧你,短短几天,清减不少。叫朕心疼得很。”语气循循善诱,温和可亲。

  “……”徐未宁微微地张开了嘴,神情仿佛青天白日里撞见了鬼。

  五日前的萧闵还气急败坏地叫他“等着”,既不知要他等什么,也不知要他等到什么时候,总之没有下文。或许是要等到地老天荒。两日前,徐未宁想起林方砚那张红帖还放在正堂里忘了收好,便去翻了出来,恰巧被萧闵撞见,于是又气急败坏地将那红帖抽走了,下落不明。昨日,几十名新进士集见徐未宁,其中有个相貌清俊、举止端方的后生,与徐未宁聊得投机,在众人散去后多留了半刻钟,更是使萧闵在屋中团团转了大半晚,徐未宁装睡之际,都能感受到那道恨不得烧穿自己的视线。

  “走罢,”萧闵捉住徐未宁的手,道,“今日暂且就到这里,先回去沐浴歇息。”

  徐未宁略微一动,便觉萧闵将手掌收紧了,万万不许他把手抽出去。徐未宁再使了些劲儿,一心要把手抽出来,萧闵虽有不甘,也只得先把他放开,随即便见徐未宁并起二指,隔空朝他飞快一点。

  萧闵:“?”

  这是觉得他鬼上了身,在作法驱他。

  萧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压了下去,佯作没见到徐未宁的动作,微微一笑,道:“走罢,明郎。”

  回到府上,门房又给徐未宁递来一封请帖。这回是姜轸亲自托府上小厮送来的,请徐未宁过几日去姜府参加春日宴,届时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一同宴饮游猎。徐未宁虽既不会饮酒,又不会打猎,但去结交一些人物还是很可行的,便将请帖收起了。

  他叫人打了热水回屋,泡进浴桶里,把小半张脸都埋进水里,十分惬意。

  徐未宁沐浴时,萧闵便转身去了书房,从屉子里取出一根桃木枝,坐在书案后,动手削去枝旁叶子,把木枝削成一根利落的直棍后,开始在枝头精雕起祥云形状。

  他曾给徐未宁送过一支亲手削的桃木枝,被徐未宁弄到了再也找不见的旮旯角去,他还为此气恼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再做一支便罢。做到半途,他抵着刀背的拇指向旁歪了一下,刀锋划破了他的手背。

  那只一道很浅的伤口,连血都只现红色,不见流出,萧闵于是故技重施了几回,终于看着很像样子,才拿起做好的桃木簪,施施然回屋去找徐未宁了。

  两个小厮正在屋外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见萧闵来了,忙规矩站好。萧闵推开门,听厢房里十分安静,料想徐未宁或许睡去榻上了,便先进了寝屋,看了一看,没见到人,才又折返回去,到堂屋里找徐未宁。

  才进堂屋,他便骤然顿住了脚。

  “徐未宁!”

  但见徐未宁歪着脑袋,靠在浴桶边沿,不知何时睡着了。他的身体在冰凉下来的水中泡得青白,脸上却浮着绯红的热晕,正昏昏地吸气。萧闵当即上前把他捞出水来,用自己的外袍裹着擦干,塞进被子里,向房外叫道:“传大夫来!”

  屋外的小厮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听萧闵这声大喝,吓了一跳,连忙跑去传大夫。大夫给徐未宁瞧过,只是受凉得了风寒,并无大碍,扎过针后,道:“等睡一觉,明早就好了。”

  翠云守在徐未宁的床边,用湿帕子给他擦汗。徐未宁原本昏睡着,忽然把眼睛睁开条缝,醒了过来。翠云低声道:“徐公子,怎么醒了?睡一会儿吧。”说着,伸手去挡徐未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