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71)

2026-10-16

  徐未宁眼前陷入漆黑,看不见了,耳朵还清楚得很。萧闵在房外怒斥小厮的声音一丝不漏地传了进来。他叹了口气,弱弱道:“陛下在外头骂人,我实在睡不着。”

  ==========作者有话说:==========

  小徐:这就对了。我真以为见鬼了。

 

 

第55章

  然而, 连日的忙碌与突如其来的风寒还是使徐未宁抵不住睡去了,梦里都隐约回响着萧闵呵斥的声音。

  这一觉睡得不沉,他在夜间总是反覆地醒来, 莫名其妙,迷迷糊糊,发一会儿愣, 又接着做回梦去。一梦也断断续续的, 不成连贯。他梦见自己正被一只沉重的长毛犬压在身下。那犬体型奇大,能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闷在毛里,随后一动不动, 热得他实在受不了了,拼尽全力挣扎扭动起来, 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 情急之下, 浑身冒汗。终于在猛一蹬脚后,惊醒过来, 眼前正对上萧闵汗津津的胸膛,方知那长毛犬原来是这位萧陛下。

  萧闵只把被子草草盖到胯骨处,上身仅着一件薄薄中衣,而且衣衫半敞,袒出胸膛,却滚烫得像一尊火炉。他将徐未宁连人带被搂在怀里, 徐未宁刚一蹬脚,他就半睡半醒地伸出手去,先摸了把徐未宁的脸, 又伸进被子里摸徐未宁的后背。徐未宁的衣裳已全部汗湿了,半热半凉地贴在背上。

  接着, 徐未宁见他坐起身子,出了外间。不一会儿,拿了身干净的衣裳回来,揭开被子,两手熟练地扯了几下,转眼就把徐未宁剥得一干二净,又利落地给他换上了新的。

  徐未宁眼见他还要热腾腾地来烤自己,连忙大翻一个身,贴在里侧的墙上,道:“热得很,热得很。”

  萧闵见他醒了,便扭头看了眼窗外的天,已能见到一片灰蓝,渐渐地蒙蒙地亮起来了。

  徐府里没有太监,每日来唤萧闵二人晨起的是一个新来的小丫头,名叫朝月,暂由翠云带着做事,等翠云过两年出府嫁人去了,她便要顶上翠云的位子,管理府中大小事务了。

  朝月知道徐未宁正在病中,要好好休养着,于是进门时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尽量不弄出什么动静,隔着床帷,小声叫道:“陛下,到时辰了。”

  萧闵道:“朕已传旨,今日免朝。你退下吧。”

  等朝月退出门外,徐未宁问:“陛下怎么不上朝?”

  萧闵冷冷道:“谁知你连沐浴也能晕倒过去?真是叫朕大开眼界,几十年里,从没见过这样的。”

  徐未宁道:“那并不是晕倒,只是略有些犯困……”

  他的烧热已退,又离萧闵有了段距离,身上微凉,十分松快,但并不想立刻起来,于是一声不吭地赖着。

  徐未宁曾经在东宫里时,动辄便钻回被子里窝着,萧闵不来找他,他又无事可做的期间,便常常地睡大半天。自从重新入朝为官后,徐未宁就再没像那样久睡过了。这时偶发风寒,生个小病,他倒有种歇了口气的感觉。

  萧闵又把手伸过去摸他的脸。他向后缩了下脑袋。萧闵不许他躲,把他拉近了,从脸到脖颈都摸了一遍,的确没再发热了,才哼道:“你这回倒是痊愈得很快。”

  一整夜里,徐未宁在睡梦中辗转反侧,萧闵也跟着睡不踏实。他一闭眼,就止不住想起重生的初期,也是在这个时节,徐未宁高烧不退,一连烧了十几日,太医诊过,说是得了风寒,但又绝不如风寒那样寻常,整个人烧得几乎只剩进的气,不剩出的气,每日的药大碗大碗灌下去,都不见人醒。

  那时候,萧闵以为他就要那样病死了。

  自那之后,徐未宁便总一副缠缠绵绵病弱之躯的样子,一路坏到了底,以至于萧闵昨夜看见浴桶里青白冰凉的徐未宁,再听大夫说了句“风寒而已,不必忧虑”,一瞬间血液直冲上头顶,整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

  不必忧虑?不必忧虑的话他听过许多回,回回都是庸医糊弄他的把戏。于是他每回在夜间惊醒时,便要先碰一碰徐未宁身上是否余热,若尚且余热,便松一小口气,然后去摇动徐未宁,等徐未宁茫然地把眼睛睁开条缝,对着空气惺忪发愣,他才松一大口气,继续搂着他睡了。

  徐未宁顺着话接道:“其实呢,臣的身体底子一向很好,往常有什么小病小痛呢,过两天都能好得全了……”

  萧闵道:“是么?”

  徐未宁点点头道:“不但如此,命也是硬得很……”

  他打了个呵欠,决定趁着此时再眯一个时辰,只怕一会儿饿了再睡不着。他近来很容易饿。好在长期喝的中药已经停了,不必再有忌口,于是他叫翠云去买了个巴掌大的食匣子回来,每日往里头装些零散吃食,藏在袖子里,在政事堂里批公文时偷摸着吃,吃到了不好吃的,便大方地问姜轸要不要吃些。一来二去,连姜轸的口味都摸清了。

  “徐未宁。”

  才将眼睛闭上,徐未宁就听萧闵叫他。

  徐未宁不为所动。

  他被萧闵一把拉了过去,与他前胸贴在一起。萧闵感受到他一呼一吸间,胸前微微地起伏着,心脏清楚地撞在肋骨上。

  或许是到了清晨,空气里湿润的薄雾从门隙里漫进屋内,使屋里凉了下来,徐未宁再被萧闵搂在怀里,也不觉得热了,心知萧闵轻易不会把他放开,要想钻出去又要费很大一番力气,便随他去了。

  将要会见周公时,忽听萧闵又在他耳边叫了一声:“徐未宁。”

  徐未宁的睡意顿时被这一声叫得一干二净:“……”

  “朕从来没有过后悔的事情。”萧闵轻轻地说。他的手抚在徐未宁的背上,越摸越觉得那两块肩胛骨凸得厉害,那腰窄得一折便断,“朕的母妃从小便教导朕说,覆水难收,悔之晚矣,既做出过什么事情,就万万回不得头。做了对的事,没有回头的必要,只管一意往前;做了错的事,没有回头的余地,只管将功补过。”

  徐未宁也不知他为何在这时忽然讲起人生道理,扰他好梦,叹了口气,道:“太妃娘娘讲得实在很有道理……”

  “但是朕现在后悔了。”萧闵道。

  “朕如今时常在想,若是做了错事,却又没有将功补过的机会,那又当怎么办呢?”

  徐未宁道:“呃,这个……”

  “若你真的……”萧闵顿住,收回后半句话,“朕要怎么办呢?朕每回想到,心里都后怕得很:若是你去年生辰前的高烧褪不去怎么办呢?若是当初那箭再更偏一些怎么办呢?若是那毒没得解药怎么办呢?若是没有重活一回的运气怎么办呢。朕其实……”过了会儿,才接着说道,“朕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的命。”

  过了许久,徐未宁缓缓道:“啊。”

  “上辈子,你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引兵造反,被朕识破,道是怕朕将你折腾到死,所以干脆利落地先自行动手了。但朕那时没想要你的命,徐未宁。朕想着把你关起来便罢了,反正你败局已定,慕容栩已死,你无论如何再翻不起风浪,朕可以当你是一时糊涂了,把你关起来,以前该如何,往后便继续如何,你以为整整十三年……”萧闵轻轻地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里似乎有点微微的颤抖,“你以为整整十三年对朕没什么大不了的么?徐未宁,你真是好没良心。”

  “朕起初是见你漂亮得很,带在身边解解闷子也好。正巧那时姬皇后势重,且总想着法子来落朕的把柄,前后送了不少人过来,你也不是不晓得。那些人,朕没心思去碰,身边来去就你一个。你既爱讲好话哄朕,又常依着朕这那,朕当你一片真心,所以朕也对你一片真心,先封你做昭妃,是原想等朝里风波消散些后,再将你的位份升作皇后……”

  萧闵的声音低了下去。

  “徐未宁,朕对你是真心的。”

  徐未宁不敢吱声。

  空气里静默半晌,萧闵垂下头去,看了眼徐未宁,心知徐未宁没有睡着,便起身去取来了昨夜削的那只桃木簪子,塞进徐未宁手里。徐未宁定睛一看,这与曾经那支削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