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四两嬉皮笑脸地拱手讨饶,“错了,我错了,这不是又回了野鬼岭,快活得一时忘了形。”
“把你们那土匪习气收一收,适才我要真是放了箭,出了岔子我就拿你那颗光头来补!”费平的脸还硬着,但到底被这几百人安全归来的喜悦冲淡了,狠话放完他把长枪收了回去。程四两大松一口气翻身下马,动作利索得很,“唉呀,可算回来了。”
“哪儿搞来的这一身,怪模怪样的。”萧汀收刀归鞘,上下打量他那身北酋皮甲。
“说来话长,总之呢,我这叫潜入敌后,圆满完成使命。”程四两拍了拍胸口皮甲,得意洋洋,“回来的时候还差点撞上阿骨突的游骑,灵机一动让兄弟们全换上了偷的北酋甲,大摇大摆从他们眼皮底下走过去。他们还以为我们是哪个据点的驻军,冲我招手呢。要不是这身甲,我们至少得多绕两天的山路。”
安顺也被惊动地跑出来,“老程,您这是去诱敌还是去投敌了?”
“安公公,我若敢投敌,费大管家得一枪把我串成血葫芦……”程四两哈哈大笑,“有没有热汤?跑了一天一夜,饿得能吃下一整头牛。”
安顺瞪了他一眼,转身朝火头营走去,嘴里念叨着,“吓死我了还以为敌袭呢结果是你这个秃瓢……”
程四两冲着安顺的背影喊了一句,“劳烦安公公交代一句多放辣!”
此刻已至卯时,被这么折腾一趟,萧汀也睡不着了,领着程四两进了大帐,费适果然也在等,独眼的神色立刻认真起来,将这近七日的动向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
引走了阿骨突的主力,程四两也没打算跑空趟子,在白山关附近兜着圈子打探消息。只知如今白山关守军约莫六万,一大半都是原金良俊的所部。主将不花,是呼延勒的第五个儿子。直到他们开始返程时,阿骨突的一万三千骑兵已经到了白山关,扎在旷野上,和不花的守军互为犄角。
光头还直呼自己运气好,返程途中恰巧劫了北酋一只小型的送粮队,吃饱了不说,还捞了几百皮甲省了绕路。
军情汇报完了,帐外的篝火重新被拨旺。程四两蹲在火堆旁边,一边喝安顺端来的热汤一边跟围过来的亲卫们吹嘘。
萧汀坐在费适旁边,端了碗热汤就着干饼当做早饭,他看着火光下这群人,忽然觉得很踏实。因为他知道等到天光大亮,这群人都会跟着他去白山关,不管前面是不花的几万重兵,还是阿骨突的一万五千骑,还是别的什么。他们都会跟着他。
程四两蹲在篝火旁边把肚子填饱,站起来拍了拍手,忽然说了一句:“殿下,我想去山上看看。”
萧汀转头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映着篝火的光,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当年我就在这儿拦的您。带着几百号流民就觉得自己是野鬼岭的山大王,天不怕地不怕,那时候我还骂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肥羊。现在想想,我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萧汀莞尔,对曾经呆过两三天的地方也有些好奇,“走吧,一起去看看。”
两个人爬上野鬼岭半山腰那块凸出的岩石时,远处天边已亮起了一线。
这块岩石上是当年程四两山寨的瞭望台,如今寨子早没了,只剩几根烧焦的松木桩子歪歪斜斜地插在碎石堆里。程四两蹲下来摸了摸那根最粗的木桩,上面还留着半截麻绳。他忽然想起那个被他抓住的小暗桩,谁能想到那家伙竟然是汗王的亲儿子,如今已经去草原做了王子。
“那年你被费平从马上打下来,脸朝下按在泥地里,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萧汀站在他身后,“我问你寨子里还有没有人,你说有,都是老弱妇孺。我当时就想,应该再给这人一个机会。”
“殿下看人准。我本来就是个种地的,被逼得没了活路才上山。那年要不是殿下饶我一命,又带我们到了燕翎,我现在大概已经烂成野鬼岭的一堆白骨了。”他把那块松木桩上的浮土拍干净,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山下那片营地的篝火,“殿下,打完白山关,我们是不是就能回燕翎了?”
萧汀在程四两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说起这,别忘了还有双靴子在我这儿,回头让安顺给回你,自己承诺的事自己去做。”
程四两咧嘴笑了。晨风从野鬼岭的山脊上吹下来,把松林吹得沙沙响,吹着山下那片营地的篝火,吹着当年被滚石碾过的战场上重新长出来的矮松。
辰时到,全军拔营。
既打定主意去白山关,鹰嘴崖这一遭便绕不过了。
费适把昨晚拟定的作战部署在沙盘上重新过了一遍。主要根据程四两的最新消息做了些细微的调整。最后结论,刚正面。
全军分两路:主力走大路,弩车队居中,火枪队护在两翼,骑兵压阵,正面强攻鹰嘴崖;程四两带他的哨探队提前出发,从鹰嘴崖右侧的密林里摸过去,绕到苏赫后方的隘口出口处埋伏,等正面攻势打响之后从背后捅他一刀。
几十里地大半天就到,鹰嘴崖的隘口像一道被劈开的裂缝,两侧石壁陡峭,中间只容几骑并行,前面堆满了砍倒的松树和垒起来的石块,鹿砦一排接一排,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石壁上还残留着被撬棍凿出来的凹坑,原来的守兵在这些凹坑里架了简易的箭垛,弓箭手藏在箭垛后面,居高临下封锁整条窄道。
苏赫站在隘口最高处,身后是两排弓箭手,这样的距离一旦射中了,足以穿透铁甲。燕字旗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于晚风中招展,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老巴图。”
独臂的老百夫长从箭垛后面探出头。“在。”
“若我死了,别替我收尸,带人往白山关方向撤。告诉六王子……苏赫没给他丢脸。”
几百米开外,费适抬头看了一眼隘口上方那道窄窄的天际线。朝两侧山壁一指。
“火枪队!上石壁两侧!”
火枪手们从马背上卸下装备,开始攀爬。
这些人都是费适按照现代狙击手训练方法狠狠操练过的。他们用的火枪比寻常火枪长了一小截,枪管更厚,装药量更大,瞄准器也改良过的。全生给每支狙击火枪配了一个可折叠的两脚架,架在岩石上也能稳稳当当。
二十人分成两组,一组爬上了隘口左侧的乱石坡,另一组绕到了右侧的矮崖上,从两个方向交叉覆盖隘口上方的所有箭垛。
“瞄准箭垛后的弓箭手。敢露头的自由射击,不必等号令。”
话音刚落,第一声枪响就在石壁间炸开,回声还没来得及消散,隘口上方一个箭垛后面的弓箭手就软塌塌地趴倒在垛口上,手里的弓箭脱手掉下来在石壁上弹了好几下,啪嗒一声摔在窄道中间。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枪口喷出的火光在石壁上明明灭灭,苏赫的弓箭队被压制得根本抬不起头来,有人试图从箭垛后面探出头来放箭,刚一露头就被打穿了头盔。
“清理路障!”萧汀催马向前。
刀牌手从队列中冲出,举着盾牌冲向隘口入口处的鹿砦和石堆。隘口上方残余的弓箭手试图朝他们放箭,被两侧石壁上的狙击手一轮齐射压了回去。刀牌手们用撬棍撬开石堆,用斧头砍断松树上的藤绳,把堵路的障碍一样一样拖到路边。
苏赫心里拔凉拔凉的,饮马河一战他半夜被袭营,没领教过燕军火器的厉害,此刻看来,这火枪和弩车那种大杀器相比也不遑多让,对方轻而易举地拔掉一个个的防守,己方的弓箭手却因距离太远形同虚设。原本的地利在这种不温不火的盘剥下渐渐失去了优势。
既如此,唯有勇者胜。
“燕军将领!可敢与我一战!”
众人定睛看去,残阳之中,一老将从隘口冲出,虽然脸庞沧桑胡须花白,但右手单拎一柄八尺钩镰枪,胯下铁青马甚是神骏。
燕军前锋之中,费平双腿一夹马腹,催马迎上。
“北酋千夫长苏赫,来将通名。”
“燕王府护卫长,费平。”
两个人在隘口南端的空地上隔着五十步对视。长枪对长枪。钩镰枪的弯钩刃口在斜阳里闪了一下。玄铁长枪斜指地面,枪杆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