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现在是监国。这玉玺是真的,那圣旨便是真的,抗旨的后果你们想过没有?”萧汀看了一圈帐内的人,耐心解释。
“各地勤王军怎么看我?湘王怎么看?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府怎么看?一个抗旨的亲王……跟叛臣有什么区别?”
帐内又静了。
觉明的手攥着佛珠,又开始飞快地拨弄。
"圣旨让我去白山关,我就去。"萧汀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在白山关的位置上,“若拿下白山关,汗王的退路就断了。他的十几万大军成了无根之木。不退也得退。”
费平点了点头,“有道理。”
觉明没点头。他转头看费适,嘴唇抿着,自己不说话只想费适能开口说一声。
费适却老神在在地补了一句:“都听殿下的。”
"散了吧。"萧汀说,“明天拔营,往白山关方向走。”
费平站起来行了个礼出去了。安顺收了茶具,跟在后面走了。
觉明磨蹭到最后才起身,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汀在看舆图,费适坐在矮几旁居然还有闲心喝茶。
他憋着气出了帐。
帐帘放下来。只剩燕王殿下和他的长史。
萧汀手指还点在白山关的位置上,半天才吭声。
“我是不是选错了?”
"殿下觉得呢?"费适反问。
“我觉得打白山关是对的。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萧汀想了想,“不确定我是真觉得对,还是用圣旨压着,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要说抗命不遵,萧淌是勤王军的统帅,他的命令更应该遵守才对。”
身边忽闻沉水香。费适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笑了一声:
"殿下。三年前殿下连刀都握不稳,今日不仅自己做了决定,还能反过来质疑自己思路是否正确。光这一条,殿下已经是个成熟的将领了。”
萧汀愣了一下。
费适抬手扶上他发鬓,“殿下选的没错。先打白山关,咱们还有秘密通道不是?执行得好,也许不用花太多代价。”
萧汀的心立刻踏实了,露出笑脸点点头,“那就好。”
"好了就别在这儿杵着。"费适在他肩膀上轻推,“一路颠了两天,洗洗睡吧。身上一股子味把虫子都熏跑了,倒是省了艾草。”
“哪有那么夸张?“萧汀低头闻了一下自己袖子,皱了皱鼻子,”……好像确实有点。”
“去吧,安顺烧好热水了。”
萧汀转身往帐门口走,忽又想起,“那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萧汀"哦"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帐帘放下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一瞬,又被挡住了。
费适重新坐在矮几旁边,将桌面的圣旨和书信收拾妥当,汗王的劝降书则放在油灯上慢慢点燃。火苗映着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进来吧。”他摇晃着手里的火苗,开口道。
帐帘被掀开了一条缝。觉明侧身挤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
这酒肉和尚一屁股在费适对面坐下,面上气恼的样子,再也懒得藏。
"您怎么不劝劝他?"觉明压着声音,开门见山。
“劝他什么?”
“去京城啊。”
“他选了白山关。”
"白山关,白山关!去白山关拼命能保他登上大位吗?您心里清楚,我说的不是兵法,是时机。皇帝死了,新帝未立,燕王只要人在京城,这天下就是另一盘棋。错过这个窗口……”
“错过就错过。”
觉明噎了一下,“您说什么?”
"觉明。"费适的声音平和,对比起来,倒比觉明更像个出家人。
"殿下选白山关,是因为他比你想得远。到时候再去京城,手里有军功、有兵、有退路……跟现在光着身子去,不一样。”
觉明沉默了几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挟退敌大功的威势返京,那帮子从军的勋贵也会高看一眼。
“那要多久?打白山关、收拢兵力、再南下……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一旦呼延勒掉头出关,萧泓立刻就会登基把生米煮成熟饭,殿下再去就是谋反。”
"生米煮成熟饭?"费适的嘴角弯了一下,“放心。这饭煮不熟的。”
觉明一愣。
“您就这么有把握?”
"一切天定。"
费适说,“殿下什么时候能坐上去,不是你我能定的。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缘分没到,硬推上去也得掉下来。你个和尚,应该比我们更懂这个。”
"缘分。"觉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说不上是嘲还是叹。
"如今去京城,缘分未到。"费适站起来吹灭灯火,“行了。去睡吧。明天拔营,路还远。”
觉明站起来,费适正在吹第二盏灯,灯火跳了两下,灭了。帐内暗下来,只剩最后一盏灯还亮着,照着费适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灯下黑。
最亮的地方,会留下最黑的阴影。这样的一个人,无论在多亮的地方,你永远也看不透他。
到了后半夜。
野鬼岭的风比白天更大了。干燥的北风刮过碎石坡地,呜呜地响,像狼嚎。帐篷的棚顶被吹得猎猎作响。
萧汀被这风声吵醒过一次,放开费适的腰,翻了个身又迷糊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混在风声里,分辨不清数量,但方向很明确,从北面来,正对着营地。
“敌袭——!”
哨兵的喊声撕开了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破关
费适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摸到枕边矮几上的弩机,翻身坐起。
萧汀被他的动作晃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费适已经甲胄在身正在系护腕,帐外传来亲卫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别急,先着甲。”费适丢下这句话,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萧汀翻身下床,披挂妥当,跟着钻出帐外。营地里已经全部动起来了。费平站在营门口,玄铁长枪横在身前,弩手们已经蹲在车顶张弓搭箭,所有人都盯着北面那片黑暗。
马蹄声越来越近,蹄声密集而整齐,不像散兵游勇。黑暗中隐约能看见骑马的人影,约莫几百骑,身穿北酋制式的皮甲,打头那个身材魁梧,光头在黑夜里十分打眼,在马背上伏得很低,骑术极为娴熟。
费平举起长枪正要下令放箭,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吼叫:“别放箭!自己人!自己人!老程我回来了!”
费平的手顿在半空中。打头那个光头骑兵已经冲到了营门口的火光范围内,他猛地勒住马,马蹄在碎石地上滑了半尺才停住。
光头,独眼,咧嘴笑得露出满口黄牙。确实是程四两。身后几百骑兵也陆续勒马,在营门口挤成一团,有几个还在嘻嘻哈哈地互相拍打身上的尘土,显然对自己这身北酋行头相当得意。
费平没有放下长枪,“站住。口令。”
程四两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杆枪,咧嘴笑得更灿烂了。“费总管,是我啊。别戳,这甲胄是缴获来的,当心给我戳破喽……”他作势就要解甲,费平把枪杆又往前抵了半寸。“口令。”
“口令?什么口令?”
程四两愣了一下,独眼转了转,费适原本也在不远处,这会儿瞥他一眼就掉头回去了,显然不想管。他干脆伸长脖子朝营地里喊,嗓门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殿下!殿下!费跛子他欺负我?!哪儿有什么口令?”
萧汀已经从帐门口走过来,手里还攥着腰刀。一见这光头被费平用枪抵着胸口的架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灰头土脸的骑兵,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活该,谁叫你大半夜搞这勾当,作甚不早点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