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写信联络燕翎军,令其从汗王侧翼出击,如此我们两面合围,定能奏凯。”
说着话湘王抿口热茶,接着叹道:“饮马河一战长寿斩敌四千,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尚武你从小便有军事天分,此次可是被你这哥哥比下去了。”
萧淌牙根都快咬断了,但他却没有拒绝的理由。抛去他和萧汀的私人仇怨从大局来看,夹击明显明显更有利。
“叔王说的有理。”
萧崇业也没答话,捧着茶盏直勾勾盯着他。明晃晃在表示,既有理,你为何不写?
萧淌勉强控着快要气炸的肺,提笔写了几行字,落了帅印,最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九哥速决。”
他生平头一回对这个只比他大了半个月的兄长称了一声‘哥’。希望萧长寿识得好歹,速速听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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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那日松部落。
费忠蹲在帐角的火盆旁边,用匕首翻着架在火上的羊腰子,嘴里叼着根草茎。
他把刚从饮马河方向传回来的战报念给阿吉听……燕王殿下拿下饮马河了,燕王殿下亲上战场、斩敌四千、威名天下皆知了。拙吉坐在火盆对面,那双绿眼睛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炽热得怕人。
“殿下想他了?”费忠忽然问。
拙吉没说话,只是把搁在膝盖上的那把匕首拔出来,用指腹试了试刀锋。
费忠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殿下想他就快点动手。您这边把留守的几个王子全干掉,将来汗位就是您的。有了汗位,您才有资格跟那位坐在一起下棋。不然……您在燕王殿下眼里,永远只是他身边那个扛棍子的小跟班。”
拙吉略略抬眼,对眼前人猜到了他的心思半点也不出奇。费忠说他和他哥的相人之术都是跟费适学的,也就学了几个月而已。这让他在无力感中又猛地生出更多的急切。
“你不是已经动手了么。还要怎么快?再快我们手里也只有这点人,对付大王子……怕是还差得远。”
吐掉嘴里草茎,费忠拿起烤好的羊腰子咬了一口,嘴角滋滋冒油,滴在乱糟糟的胡须上。
“那也未必。你师叔我从来不走正道。前天咱们干掉的那个……那叫什么嘎啦嘎啦的王子,你可别以为死了就算完事,他的死只是药引子,大王子多半已经慌了。人一慌就容易出错。你瞧,他不是着急忙慌想从你这再抢个千人队么?”
“戈勒格乐。排行十五。”拙吉提示一句,又问:“什么是药引子?”
“死因,死状,死后所产生的恐慌……恰是对付你大哥的对症良药。哎你还小,中间的龌龊不与你详说。总之,他若再来要人,你死犟着不给。自己抢走的,他便用着更是放心。”
“你便混在这队人里?”
“啧,有长进啊。千人队嘛,总得有人做饭不是?”费忠随口夸一句,手里忙活着又插了两块羊腰,放到火盆上继续烤,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拙吉看着费忠手腕转动之娴熟,忽然问了一句:“小费叔,你如此厉害,和费平叔两个作甚对长史死心塌地?”
费忠不着痕迹地看他一眼,“哎呀,救命之恩不得以身相许吗?将军当初救我一命,我不得肝脑涂地还?我哥也只算我的添头。”
“那我若即了汗位,您能留下来辅佐我吗?”
费忠将刚烤的羊腰递到嘴边咬了一块,“呸”一声唾了出来,“没熟……这把大意了。”接着把那腰子又放回火上。
空气静了几息。
拙吉识趣地没再问,只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转头再看了一眼费忠。那个怎么看都是一地道牧民的汉子坐在火盆旁边,继续翻烤着他眼中的美味。似乎暗杀个北酋王子还不如这块羊腰子重要。
“小费叔,你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也这样吗。”
“怎样。”
“事成之后翻脸无情。就好像……把人玩了还让人替你数钱。”
这比喻。果然蛮子就是蛮子。费忠笑了一声,眯眼看他,“傻孩子,我生平最爱数钱了,才不会让人帮我数。希望你功成之后……别让我觉得这笔买卖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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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野鬼岭,燕军大帐。
油灯点了好几盏,帐内亮堂了些。萧汀坐在主位上,桌面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圣旨。黄绫卷轴,玉玺大印盖得端端正正。
萧泓的笔迹他认得,这人写字爱用侧锋,撇捺总往右歪。这道圣旨也歪着,一字一句都是命令:燕王萧汀既已渡河破敌,当乘胜北上,拿下白山关断敌后路,不必援京。
右边是勤王军统帅萧淌的信。薄薄一张纸,折成了两折。前半段是军令,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令燕翎军从汗王侧翼出击,两面夹击。其后还有一句温情的:“九哥速决。”
萧汀看了那两个字很久。
九哥。
呵。
他跟萧淌差了半个月。曾经在一块儿念过几天书,萧淌马术极好但嘴笨,背不出文章先生要惩罚,萧汀替他背过两回。换来的不是道谢,是放学路上被堵在角门后面捶了一顿。拳拳往心口招呼,边打边骂,"谁让你替我背的,显你聪明?要你这小杂种假好心"。
从那天开始他忽然就不会背书了,直到成为满京城人尽皆知的笨蛋木头人。
如今却被叫了一声"九哥"。萧汀几乎能想象他这十弟写这行字时扭曲的表情。这家伙,竟然也学会口是心非了吗?
最让人意外的却是中间的羊皮纸,汗王的劝降书。
允诺说了一大堆,字体却很有些小家子气,大约是北酋人的汉文通译写的。
这封信是刚送到的。使者骑了一匹瘦马,到了营门口递上信。人就在外面等着回话。
萧汀看完递给费适。费适看了一眼就站起来,走出帐,走到营门口。
“你就是送信的?”
使者点头,“在下奉北酋大汗之命……”
嗖。
弩箭从使者的喉咙前侧穿进去,从后脑穿出来。使者张着嘴往前一栽,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脸。
费适把空的手.弩解下来丢给费平,转身回帐。
萧汀站在帐门口看着他走回来。
“这么威风的事儿,怎么不让我动手?”
"然后晚上又来哭唧唧?"费适乜他一眼,“殿下再练练准头,要是一箭不死还得补上个三五箭,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萧汀脑中立刻有了画面,一个被插成刺猬还在他面前蹦跶的使者……是不太好看。
他鼓起腮帮子瞪费适一眼,没好意思接话。
此刻三封信都摆在矮几上,各部主事的也已经聚齐,大家总得讨论个应对的方案出来。
费平站在舆图旁边,把最新的探报讲完,然后话头一转:“若抛开私怨不谈,属下觉得勤王军统帅的意见最佳,应能尽早驱除鞑虏,结束战争。”
“佳个鬼!那只是让我们去帮着解围。”觉明立刻反对。"去白山关也好,打汗王也好,都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京城。”
萧汀看了他一眼,“京城怎么了?”
去了京城才有夺位的可能。
但这话觉明没法明着说出来,脑子一转,答道:“咱们这大几千人,即便地势恰到好处,可真的依令去攻汗王侧翼或白山关,能胜也绝对是惨胜,必定死伤无数。更何况,长史一早就说过,我们的长处在于器,弩车若是上了京城墙头,远比平原上得力数倍。为何要自断长处,用自家性命替他人铺路?”
帐内安静了一息。
萧汀的手指在圣旨的黄绫上摸了一下。当日出兵就是想救京城百姓于水火。费平和觉明说的好像都有些道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传国玉玺的印迹。
“可圣旨是让我们去打白山关。若不听从,便是抗旨不遵。”
觉明猛地抬头,“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