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才第一次见到父皇,父皇坐得太高了,连脸都看不清,只说了句"倒是挺像他母亲"。就一眼,就一句。
他在回偏殿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好话还是坏话?母亲走了,父皇会想她吗?
一肚子问题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但那一眼他记了很久,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的打量。可至少……至少父皇看了他一眼。
再后来是家宴。他第一次被允许参加,萧淇坐在父皇左手边,穿一身亮黄的锦袍,端庄大方,好看得像画里的人。满殿的皇子皇女都在看,萧汀也在看。他心里想的是,这是我三哥。我跟他流着一样的血。他那么好看,我跟他也许也算是一家人吧?
可后来萧淇从没有正眼看过他。偶尔在宫道上遇见,目光从他头顶掠过去,像掠过一棵路边的杂草。萧汀每次都站在旁边等萧淇先走,等他袍角消失在转角,才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以为他早就把这些事忘了。他以为那些曾经的期待早就死了。
原来没有。原来他一直记得,记得玉阶的高度,记得那一眼的打量,记得那袭锦袍的颜色……记得自己曾经站在殿外,踮起脚尖往里张望的样子。
他不想哭的。不想为那些人哭。可眼泪不听他的话,像攒了十几年的积雨,终于瓢泼而下。
费适站在旁边,手搁在他肩上。也不劝,只安静陪着。
半盏茶后萧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脸。
"你刚咬我那下太狠……出血了。"
"哦。"
"……下次轻点。"
"看殿下表现。"
作者有话说:
xql也算解开一道心结。撒花
第47章 敌袭
午后安顺端着饭食进帐,第一眼先看见了自家殿下的唇角。
那儿有块明显的薄痂,周围一圈淡青淤痕。明明昨夜战斗结束他仔仔细细瞅过,殿下毫发无伤的……
他把餐盘放下,又瞄了一眼。
“殿下嘴怎么了?”
萧汀摸向筷子的手顿住,“渡河时伤的,不小心被刀背磕了一下。”
安顺“哦”了一声,还没细想,萧汀开口问,“长史大人呢?”
“一早已去了中军大帐。”
萧汀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喝完黄米粥,起身就走。
刚一出门就碰见了觉明,酒肉和尚正打算和费适报备粮草储备情况,关切了一句:“殿下嘴怎么了,上火?”
“……渡河时不小心,被刀背磕了一下。”
觉明也没多想,“殿下可是寻长史大人?在大帐了,正好与殿下同去。”
大帐门口两人先碰见了巡防归来的费平,一照面他盯着萧汀的脸,“殿下……”
“被刀背磕的!”萧汀先发制人,说完掀帘子进了帐。
费平在原地木木站了几息,他刚想说什么来着?
罢了,忘了就说明不是要紧事。
进了帐,人已到齐,觉明坐在条凳上垂眼转着佛珠,殿下似乎正愤愤盯着将军,将军不以为意,隐隐还有些笑模样。
费平清清嗓子,将手里探报呈给萧汀。
“苏赫没走远,退了二十里就停了,沿途收拢溃兵,此刻大约已增至两千五百人。”
“难道他还想反攻?”萧汀皱了眉。
“不像反攻。倒似守株待兔。”费平在舆图上点了点,“他与鹰嘴崖的守兵汇合了。鹰嘴崖是饮马河南岸通往关内最便捷的官道。隘口,中间只容四骑并行。绕道的话就是野鬼岭,要多走一天半。”
他接着把斥候的描述说了一遍,隘口里堆满了石块,砍了树拦路,设了几道鹿砦。
“他大约不是想守,是想拖。引我们追着他入了彀多拖几日,等阿骨突绕道回师,至多五天。到时候前后夹击,我们便进退不得,首尾难顾。”费适淡淡地开口。
萧汀大致听明白了,笑了笑,“这么说,我们又要重回野鬼岭了?这官道看来始终与我无缘啊。”
费适也笑了,“再歇息一个时辰就拔营吧,明日傍晚,野鬼岭。”
饮马河一战的消息飞速传遍了各处。
京城居然是最先知道的。也是凑巧,派来与燕翎勤王军联系的使者先撞上了苏赫的溃兵,这头还未照面,另一边萧汀强势渡河、斩敌四千余的八百里急报就已进了京。这是开战以来大晟朝最令人振奋的战果,满朝文武震动。
萧泓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他现在是监国亲王,又有传位遗诏在手,再看萧汀已与过去的感觉大为不同。曾经残留的一两分同病相怜彻底消失,尽数化为了上位者的审视。
“小九倒是好命,让他遇上了费降虎。”叹罢,语气转讽,“也是,那样一副美人皮囊,哪个好南风的不垂涎?只恨不能立时跨马效死。”
魏洮坐在他旁边的软榻上,捧着碗汤药轻轻吹拂。世人皆道皇帝为天下至尊,金口玉牙,眼前这位龙椅尚未坐稳,却是满口的淫词浪语。她垂下长长的睫毛,遮掩了鄙视之色,将汤药捧至萧泓面前。
“殿下,喝药了。”
萧泓接在手里一口闷掉。
魏洮温柔地替他递上拭嘴的帕子。心里难免回想起头次见到萧汀和费适的那一夜。
以她的眼光来看,当时两人并不亲密。她两世阅男极多,最是知道一旦动情,眉眼、动作,甚至语气都会不自觉露出马脚,当初她就压根没想过逃命途中偶遇的居然是那对京城知名的断袖。
说起萧汀,她前世只在封王庆典上见过一次。那时候国战惨胜刚刚结束,萧淌又接连暴毙,她的宝儿以垂髫之龄即位,作为听政太后她不得不向宗室示好。人道萧汀貌美而质钝,她还善心给了荆州这样的好地方,封了简王。
至于费适,魏洮搜肠刮肚才忆起这么个名字,一个早在她进宫前就因先太子谋反而牵连九族尽灭的人。重来一回,倒成了最大的异数。
“燕王护卫军损失可大?殿下需花些心思仔细犒劳才是。”魏洮仿佛随口说到。
“未闻具体损失,料想也不算大。犒劳是该犒劳,那也得等他到了看看表现再说。待那一万人马到了……虽数量确实少了些,但费降虎此人从无败绩,有他参谋军中,怎也比萧淌那废物强些。”
“原来燕王就这些人啊……各处勤王军已陆续抵达,总数已近二十万,多这一万少这一万倒也没甚大碍,倒不如令他就近拿下白山关,先断了北酋的退路。”
魏洮娇嗔着把话说完,“哎呀”一声,“我瞎说的,殿下可切莫怪我多嘴。”
萧泓却是越品越觉得有道理。还未行登基大典,这些异母兄弟们还是少在京城露面为妙。
“你倒是聪慧,我这就拟旨,还需母妃的玉玺一用。”
魏洮掩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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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王军大营,湘王萧崇业坐在萧淌的帅帐里,手捧热茶。他五十多岁了,胡子花白,面相和善,只是天生畏寒,才十月便已是一身厚厚的棉袍。
主位上的萧淌面色很不好看,气急便把手里军报往桌面一摔,“小败,小败,又是小败。昨日退二十里,今日再退二十里,再过几日就直接退到宣政殿了。”
“尚武啊,莫要着急。北酋骑兵野战确实厉害,咱们能打得有来有往已是相当不错,继续这样稳扎稳打,边打边退,他们的补给线便拉得越长,若能拖进冬天,该着急的就是呼延勒了。”萧崇业慢悠悠地说。
萧淌撇了他一眼。论辈分,湘王是他父皇的堂弟,叫一声小字倒也没什么不妥。但这几天相处下来,萧淌发现这位堂叔父油滑得厉害,每句话都听着有道理,但结果都是能把自己的兵摆在最安全的位置。
他暗骂一句老狐狸。面上压着气,“叔王说得对。但我们已经离京不过二百里了,若再退,父皇……”
说到皇帝,其实这才是萧淌最担心的。他虽无实据,但风声已听了不少,此刻既忧心于娆安危,又惦记着那把椅子,偏生二十万大军在手仍然屡屡败给汗王,对方就像一剂怎么也甩不脱的狗皮膏药,正正贴在背上,扯不了挠不着,还臭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