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在暗渠里爬了将近一个时辰。渠壁粗糙,手肘和膝盖磨破了皮,他摸着渠壁往前挪,最后一段几乎是被卡着挤过去的。
所幸一切辛苦都很值得。
暗渠连着枯井,推开石板后上面是个僻静的角楼。穿着北酋袍服的燕军从洞口探出头,按计划各行其是。
萧汀和程四两去开大门,另一小队拿着燕王金册去鼓动金良俊旧部的降兵。
子时。
城北的柴草堆先着了,火苗窜起几丈高。紧接着附近几个兵营炸了营。燕军劝降的话术很管用,带一颗北酋兵的头颅来,叛国之罪一笔勾销。这是萧汀的原话,白纸黑字写着,盖着燕王大印。
随即整个城北都乱了。其他几个营地的金良俊旧部听到动静,也都跟着动。他们中的很多人当初本就是被将令裹挟的,又被北酋人当了一个多月的牲口使,一腔的积愤这一夜全都要还回去。
巡城的副将以为城内哗变,第一反应是调兵去城北镇压,把西门的巡防也抽了一半过去。
时机已至。萧汀和程四两带人直冲西门门道。萧汀带队掩护,赵家大跟着程四两,几人合力抬开了门闩。
西门开的时候天还没亮。阿骨突的重兵基本都在南面正门,西门外稍显单薄的防御被费平的三千骑兵一冲就垮,骑兵涌入门洞的同时,燕军迅速占领了西城墙和南城墙。城头上原来的守城器械也被调转方向,炮口对准了南门外的阿骨突大营。
天亮了。
阿骨突看到白山关城头上升起燕字旗时,第一反应是不花叛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骂人,城头上响了。
十多架红衣大炮齐射。铁弹砸进密集的营帐区,砸穿帐篷、砸碎马腿、砸扁辎重车。仅一轮就报销了阿骨突中军帐周围的一圈。
当初的阵势排得有多齐整,此刻便挨的有多狠。
阿骨突简直气疯了,还试图组织骑兵冲城。可压根没用,关城城墙又厚又高,丢了五六百人,半点冲不动。
只得溃逃。
一万三千骑兵在半个时辰内被打散。一半跟着阿骨突往西跑,另一半彻底留在了南门外的旷野上。
城头上萧汀放下千里镜。
"追不追?"费平问。
“乘胜追击,二十里即返。”
“得令。”
收复关城后的第一天,萧汀和费适忙到没能碰上面。
萧汀天没亮就出了门,带着安顺和亲卫巡视各段城墙。北墙攻城点要修补,西门门闩要换,南墙上的红衣大炮有一架炮架裂了要修。他走了一圈,跟每段城墙上的守军都说了几句话。
在北墙他看到刀牌手蹲在墙根下啃干粮。他认得其中一个小旗官叫赵小牛,今年才十七岁,右手中了两箭,布条缠着还在啃饼。萧汀蹲下来看了看他的手,箭头都还在里面。
“怎么不找军医?”
“军医忙不过来。重伤的先看。我这不碍事,我左手也能拿刀。”
萧汀从怀里摸出肉干和蜜饯一股脑塞给他,“等会儿让人把箭拔了。”
在南墙他看到被俘的北酋兵蹲成一排,双手反绑。五六百人,表情各异,有的木然,有的惊恐,有的还在挣扎着破口大骂。口音太重,他也听不懂。吩咐手下道:“分开看管。能用的留着。冥顽不灵有危险的……处理掉。”
巡到西门他看到了赵家大。这孩子靠在墙根下坐着,脸色发白,衣服上还是暗渠里的污泥。他看到萧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别起来了,歇着吧。你今次算立了大功,若是愿意,回头进我的亲卫队。”
赵家大呆愣了不过一息,立刻雀跃而起,“愿意!殿下,小的愿意!”
萧汀点点头,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吃饭时没能见到费适,到了晚上还是没见着。
费适在城西辟出的降兵营地里待了一整天。
整整两万九的金良俊旧部,在献关后被编入不花的守军序列,吃的少干的多,被派到最危险的地方还被看不起经常挨打挨骂,这都只是常态,关键本身就有许多当初只是被裹挟,不是存心叛国的。燕军入城对他们来说,好大一场的及时雨。
费适带了几个书记官和一队亲卫,每个营区留一组人负责登记造册,自己带着剩下的跑场地镇场子。
先去了城西大营。昨夜冲出去杀北酋兵的主要是这边的,因为离得最近。
营中空地上摆了一排排的脑袋,血淋淋的。一个书记官蹲在旁边登记,旁边还有金良俊旧部的书办帮忙核对。
这一片杀了首的共七百四十三人。杀两个以上的有三百多。杀得最多的叫张勇,六颗。
费适在营门口仔细看了一圈。这些还穿着大晟军服的北酋叛军神态各异,亢奋的、木然的,什么表情都有。大约兴奋劲儿还没过,脑子是空的。
“杀首的单独列册,名字籍贯原军职杀了几个都写清楚。带进营房给水给饭,别跟没杀首的混在一起。录完口供编入临时百人队。”
他又看了一眼张勇。二十出头,浑身是血,体型彪悍,眼神稍显凶恶。脚边六颗脑袋摆成一排。
“你便是百人队的旗官。”
张勇毫不客气地一拱手,“是。”
费适转身走了,出了门对身边书记官说了一句:“张勇单独记一条,他的人首里有一颗死亡不足两个时辰。当时已颁布停火令接受俘虏……暂不追究,记入档案。一年内不再犯,销毁此条。”
城南马场是最苦最累的地方,离其他军营又离得远,昨夜一个杀首的都没有,三百多人挤在棚屋里,马粪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领头的老旗官主动交了几把私藏的弯刀。
“没杀首的去俘虏营。修城墙,搬粮草,喂马,清理战场。干满一年,表现好的跟杀首的一样,编入燕军或者回家。敢逃跑的,抓到便杀了。”
老旗官苦着脸,“大人,我们不是不想杀,也不是不敢杀,这……得到消息的时候战事差不多已结束,不让杀了啊。”
书记官回头看费适,费适默了一息,“理解。但规矩是规矩。所幸你们本来就是喂马的,好好做事很快就有出头之日。”
出了城南又到了东门,辅兵营九千多人,几乎全是民夫苦力出身,连兵器都没有。费适到了之后没多说,直接让军需官开仓放粮,书记官登记造册。九千余人全部进了俘虏营按原编制安排劳役。
几个营区跑完已经过了亥时。费适回中军帐汇总数据。书记官在旁边录了总册,又给四个营区派去训导官共二十人,负责日常管理和引导。
书记官走了。费适坐在矮几旁没动。将近两万九千人,加上燕军原有的八千……接近四万。
他从来没有管过这么多人。
他拿起那份花名册又看了一遍。整天没见他人影的燕王殿下找了过来。
人进来了,嘴大约还没有,偷偷瞅了他几眼,自个摘了头盔放在一旁木架上,又卸了甲洗了手脸。
费适还是没抬头。
萧汀蜗牛一样蹭到桌边,用手指头抠着桌面翘起的木皮,"咳……那个,我去巡了城墙。北墙豁口得补。南墙炮架裂了,明天大约就能修好。伤兵营里……”
“嗯。”
一个鼻音。没有下文。
萧汀悄摸地瞅他一眼。费适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专注、不带情绪。但偏偏他能读出那副平静下的潜流。
“降虎兄,你生气啊。”
费适笔尖微顿,然后继续写。
“没生气。”
“你这几天没跟我说超过三个字的话。”
“我忙。”
“你以前也忙,哪天不忙?可从来不会这样。”萧汀控诉。
费适搁下笔,抬头看他。
“殿下如今事事自己拿主意,连亲自混进敌营策反开门这种事也不容人置喙,还需要我多说吗?”
萧汀的嘴瘪了一下。他就知道是这件事。
商量混入关人选的时候,费适就明显不太赞同,他以王爷之尊,统帅之位下了定语,这之后的两三天,费适虽然还是一样的嘘寒问暖,但明显话少了,昨夜甚至学会了夜不归寝,倒教他心里好生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