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手里起着线稿,没忍住噗嗤一笑,斜了大将军一眼。
这几日他和费适几乎时时待在一起,对这人说的一些怪模怪样的词句已很有了些心得,可无论再听多少遍,依旧觉得有趣得紧。
“太子哥哥同三哥一直斗得厉害,他二人两败俱伤最后教十弟捡了便宜,这一点也不出奇,我就想知道,既提到替身,那又是替的哪一个?”
费适唇角勾了勾,可见无论什么朝代,书里还是书外,凡夫俗子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些狗血桥段。
“你三哥即将议定的妻子,陈翰林之女陈涵之。通俗些讲,这位未来的三皇子妃,便是你十弟心中的白月光。”
萧汀手中笔一顿,抬起头来,嘴一张:“哇……兄弟争妻啊。”
“可不。贵圈真乱。”费适锐评。
萧汀有心反驳,可再想想安顺同他扒过的那些前朝密辛,又不那么有底气了,只得转移话头:“那娇囚又是谁?照你说的套路,该是这个话本里的女主角了?”
“不错。因生得与陈涵之有几分相似,被你十弟强取豪夺囚禁半生,相爱相杀若干年,最终登上后位的民女,名唤魏洮。这会儿,大约还在京畿某处山头上放羊。”
“不是,旁的暂且不提,那姓魏的民女既然被强夺囚禁了半生,又怎能爱上如此害她之人?”萧汀匪夷所思。
恰在此时,安顺为两位主子端来了乌梅饮。
费适等他搁下托盘出去了,随手端起一碗抿了两口,这才继续开讲:“倒也不出奇,加害者将她彻底隔绝于世,再偶尔施些小恩小惠。于极端恐惧之中,受害者的认知易被扭曲,极可能对加害者生出情感依赖。我们那边曾有个专用的名词来称呼,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虽然作为病症被证伪,可广义上这种类似情形是依然存在的。忽悠下小笨蛋倒也无妨。
“……哦,这样。”萧汀用出装懂大法,点点头,记住了这个死的是哥们儿综合症。
大半个白日,就在这样一人雕刻一人懒散品茶看书的悠闲中渡过。
此间岁月安好,外头却流言如蝗,不过几日已遍野皆是。
申时许,大将军方才离开半个时辰,安顺出门采买回来,一脸菜色地禀报萧汀,满京城都在传他和定远大将军的事儿。
“怎么传的?”
"说……说您和费适大人一见钟情,夜宿将军府,如今日日形影不离。"安顺磕磕巴巴地说,“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编了一段……”
“编的啥?”
安顺想到那些靡靡之词,脸红到了耳根,“小的、小的不敢学。”
那多半是不太中听的。萧汀觉得无所谓。传就传呗,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可太子觉得很有所谓。
东宫的传召来得突然,主仆俩正说起这桩事,一个小太监入了府门,道太子请九殿下过去坐坐。措辞客客气气,但那小珰跑得满头是汗,一看就是被催逼出来的。萧汀换了身规矩衣裳,跟着进了宫。
东宫寝殿内,太子坐在主位上喝茶。
萧汀进门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近卫在廊下站着,不少于四个。和上次那条空荡荡的宫道不一样,今日一切如常。
"小九,坐吧。"太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萧汀坐下了。背挺得直直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太子看了他一会儿。
“外头那些话,你可听说了?”
"什么话?"萧汀装傻。
“你与费适。”太子回以单刀。
那大约是不必装了。萧汀老实点头,“是真的。”
太子端茶的手停住了。
萧汀还以为他会发怒,或者像上次那样用那种阴沉沉的眼神看他。但太子只是放下了茶盏,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嗯,除了生气和嫌弃,大约还有怀疑。但尽都憋着,没有全数发作。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太子的声音很低,明显不悦,“你还没有封王,就闹出这种事。父皇要是知道了……”
"父皇本来就不在意我,知道了也没甚所谓。"萧汀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一时没过脑子说了真话,太子的脸色都变了。那种嫌弃退了下去,整个冷冰冰的。
"小九。"太子的语调愈发低沉,“你是在怪父皇,在怪孤?”
"不是。"萧汀连忙说,“我当然没有怪太子哥哥。要不是您,小九早就……早就不知投胎去了哪里。”
太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勉强把那股冷意收了收,重新靠回椅背。
“你跟费适,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他班师回朝时看对了眼,至于定情……就这些天。”
"这些天?"太子的眉头拧起来,“……小九,你可知骗我的下场?”
“绝无欺瞒……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萧汀垂着脑袋说。
他心里略慌,是哪里做的不太像吗?太子怀疑了,父皇和其他兄弟肯定也会怀疑,回头得再认真学习一下,最好找对断袖当面取取经。
太子盯他半晌,只冷哼一声。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断了前程。一个有断袖之名的皇子,没有部臣会搭理你,父皇更不会给你封王。你这辈子就困在京邸里刻你的木头,你觉得这样很好?”
萧汀心道,总比凌迟来得好吧。
但他不能说。在太子眼里,不想争比争不过更可恨。一个废物可以被利用,一个不愿当工具的人,却再也无法掌控。
"太子哥哥教训得是。"萧汀低下头,回想起幼年最痛苦的日子,硬生生熬红了眼眶,再抬眼轻声慢语,“但小九……小九确实心悦于他。”
太子皱着眉瞅他,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后悔或动摇,但并没有。那张脸哀哀切切的,却又像一潭春水,扔一块大石头下去连水花都不溅,更遑论砸醒他。
太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养了这么多年的棋子,又不能因为这点子私人喜恶就随便放弃。再说,本就想借姻亲捆着费适,这一遭,倒也算异曲同工。
沉默在殿里漫开,茶凉了也没人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太监小跑进来,喘着气禀报:
“殿下,陛下传召,命您即刻过去。”
萧汀认识这个人。皇帝身边一个姓吕的内监,跟太子关系极好,据说小时候还伺候过太子读书。他进东宫从来不通报,连近卫都不会拦。
太子站了起来,眉头微蹙:“父皇这个时候唤我?”
"是。"吕大珰喘匀了气,目光瞄了萧汀一眼。然后再次转向太子,像是随口补了一句:
“殿下,费大将军也在宣和殿外候着呢。”
作者有话说:
太子:小九的事儿发了?
汀宝:太好了,事发了!
第7章 召见
萧汀随太子肩舆进了宣和殿大门时,午后日头正毒,整座宫城像被扣在一口烧红的铁锅底下。
他一眼先看见了跪在广场正中央的费适。
乌纱帽摘了,搁在身侧地上,一身绯色的武将团领衫,后背已汗湿了,脸朝前,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曝晒。
殿门口的几个侍卫目不斜视,这等场面在宫里实在不算稀奇。
“在此等着吧。”太子交代萧汀一句,转身和吕大珰一起进了殿。
殿内没有旁人,只有一个内官站在皇帝身后,低眉垂眼缓缓打着扇。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比上次见时更差,眼窝凹陷,颧骨都有些凸出来。案上摆着几碟药丸和一碗没怎么动过的参汤,汤面已凝了一层油花,想是凉透了。
“儿臣参见父皇。”
“起吧。”
太子直起身,用余光瞄着案上那碗参汤。内官向来心细,参汤凉了不换,说明皇帝不让换,是胃口太差不想喝吧。他垂下了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