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饺子宴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
萧汀巡完城墙回到中军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帐里点了一盏油灯,费适坐在矮几旁边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文书上写着什么。
"回来了?"
“嗯。”萧汀应一声,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细长的布包。外面系了一根红绳,推到费适面前。
"冬至赠礼。"
费适的笔顿了一下。他放下笔,看了看布包,又看向萧汀。
"殿下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别管。"
萧汀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状似漫不经心,"打开看看。"
费适解开红绳,把布包一层层展开。里面躺着一枚发簪。黑檀的,通体乌沉沉的,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簪身修长,顶端的竹叶纹样清隽雅致,入手光滑。
见费适有些爱不释手,萧汀又道:“我见你忘了带那只腊梅簪出来,便临时再给你刻一支。条件有限,刻刀也没带出来,你别嫌弃粗陋,先凑合戴着,等回了王府我再好好给你刻一支白玉的。
"不是忘了,出征前我收在暗格里了,没舍得带。"费适轻声解释一句。他拿起发簪递回给萧汀。
"殿下帮我插上。"
这活儿很合心意,萧汀欢喜地接过来,走到费适身侧。费适微微偏了偏头,把束发的绳子抽下来,一头乌发瞬间散落在肩上。
萧汀凑近了,手指拢起费适的发丝,从鬓边向后拢,将那一头乌黑的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洁的髻。他的动作有点笨,毕竟平时不怎么给人束发,指尖在发丝间穿行时偶尔会碰到费适的后颈。费适的颈侧微微绷了一下,但纹丝未动。
萧汀把发簪从右向左穿进去,斜斜地卡住发髻。调整了一下位置,退后半步看了看。黑檀的竹节在乌发间若隐若现,衬得费适整个人在灯下柔和了几分。
"好了。以前总是你给我束发,今日也轮到了我……"他的声音有点哑。
费适抬手摸了摸簪尾。"很合适。我很喜欢。谢谢长寿的冬至礼。"
萧汀弯了眼睛看他。油灯光昏黄地铺在两个人中间,帐外隐约传来齐整的脚步声和军令声,节日还没过完,气氛已逐渐紧张。但隔着帐帘,那些都像在水底下晃荡,似乎还能容人再喘息一阵。
大战在即,这样的温存时刻不多了。
费适站起来走到帐角的炭炉旁边。那儿放着一只小砂锅,他端过来放在桌案上,揭开盖子。
热气先涌了上来,白蒙蒙地糊了萧汀一脸。
等雾气散开一些,萧汀才看清砂锅里的东西,扁扁的,薄薄的皮几乎透明,裹着粉红色的肉馅,在清亮的汤里半浮半沉,像一只只敛着翅的小白鸽。汤面上飘着几片碧绿的葱花和细细的蛋丝,香油在汤面上散成一片极薄的油花。
"馄饨?"
"嗯。"费适把砂锅往他面前推了推,"中午吃了饺子,晚上再吃怕你腻了。我让觉明师父匀了半斤面和一碟肉馅,自己包的。"
“你包的?”
“嗯,冬至赠礼,我这两辈子头回下厨,长寿也切莫嫌弃。”
“哇……好厉害,第一次就能做得这么好看……”
萧汀张嘴就夸,欣喜难耐地瞅着砂锅里的馄饨。汤清亮亮的,馄饨皮薄得几乎能看见里面的馅色,边缘捏得不算整齐,但每一只的形态都看得出用了心。
他再顾不上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送到嘴边咬上一口。
馄饨皮薄得入口即化,肉馅鲜嫩弹牙,里面还混了极细的姜末和一点点胡椒粉,恰到好处地吊出了肉的鲜甜。汤是骨汤底的,熬得浓白醇厚,裹着香油和葱花的香气,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
他埋头一顿狂吃。吃到一半,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费适坐在对面看着,"怎么?不好吃?"
"好吃。"萧汀的声音闷闷的,心却暖得不像话。两人竟然想到了一处,他用心给费适准备礼物的时候,费适也正在想着他。真好啊。
他把砂锅里最后一勺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抬头看费适。灯下费适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那枚黑檀竹簪在他发间斜斜地别着,乌木衬着乌发,只有竹节的纹路在光里微微反亮。
"降虎兄。你过来一下。"
费适放下茶杯,微微倾身向前。萧汀也探过身去,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到不足一尺。
萧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费适鬓边那枚竹纹簪,把它略微扶正了一点点。然后他的手顺着滑下来,落在费适的耳后,轻抚而过。
费适的呼吸顿了一瞬,眸色顿沉。
萧汀把手收回来,乖乖坐直了。
"歪了一点。"他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耳朵红得像煮熟了。
费适看了他三息,到底忍了没说什么。坐回去拿起白天没看完的文书继续批。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一个批文书,一个看着人发呆。炭火噼啪地响,帐外又开始落雪。细密的雪粒子落满了帐顶。
关城在夜色中彻底安静下来。
可也仅仅这一夜的宁静,此后几天,炮声再没停过。
汗王没有用什么奇谋,他的战术简单粗暴:用人堆。
第一波是驱使来的汉人百姓,扛着土袋,往护城河里填。萧汀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咬了咬牙,下令:“只轰后面的北酋兵,不要伤百姓。”
火炮响了。铁弹从百姓头顶飞过,砸进后面的北酋步兵阵列里。
第二波是正规的攻城部队,扛着云梯和冲车,从填平的护城河上冲过来。但还没等他们靠近城墙,就遭到了迎头痛击。
白山关的城防,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样子了。
全生带着几百个工匠,用息壤把城墙加固加高了一遍,更关键的是,费适让他在城墙外围修了几座碉楼。
南门外的三座碉楼成品字形,每座楼里都藏着一队火枪手和几架小型弩车。碉楼的墙壁厚三尺,用息壤浇筑,坚硬无比,北酋的投石机砸上去只留下或深或浅的凹痕。
当北酋兵冲到千步范围内时,碉楼里的火枪响了。
经过改良的长管火枪,有效射程能达到五百步,火枪手躲在射击孔后面,从容地瞄准、射击、换药。
北酋兵一片片倒下。
他们也试图用弓箭压制,但弓箭根本射不穿三尺厚的息壤墙壁。
战斗从白天打到黑夜,汗王发动了好几次冲锋,每次都在碉楼和城墙的交叉火力下丢下几百具尸体,然后溃退回去。
城楼上,萧汀放下千里镜,看了一眼费适。
"管用。"他说。
"嗯,管用。"费适点头,“但只能管用一阵。等他们摸清了碉楼的虚实,会有办法的。”
果然,第三天下午的时候,汗王改变了战术。他不再让骑兵冲锋,而是调来了几十架投石机,集中火力砸那三座碉楼。虽然砸不穿墙壁,但巨大的石块砸在碉楼外壁上,整个碉楼都在震动,里面的火枪手被震得耳朵流血,根本无心瞄准。
与此同时,北酋兵举着厚木板做成的盾牌,冲过了碉楼的火力网,架起了云梯。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城墙争夺。
萧汀亲自站在南门城楼上指挥。刀牌手守在垛口,火枪手在后面射击,弩车在城楼最高处覆盖射击。
最危险的一次,几十个北酋兵翻上了城墙,把燕军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
守在那个位置的是金良俊的降兵。
张勇站在最前面。他的百人队面对的是几倍于他们的北酋兵。但他半步没退。
"砍!"他吼了一声,第一个冲上去。
他的刀卷了刃,从北酋兵的尸体上捡了一把弯刀继续砍。他身后的人也一样,有什么用什么。石头、木棒、拳头、牙齿。
一刻钟后,北酋兵被打退了。城墙上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流得顺着马道往下淌。
张勇靠在墙垛上喘气,脸上全是血。旁边一个士兵递给他一袋水,他喝了一口又吐掉,满嘴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