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杖打完,四个人趴在地上起不来,后背的衣料都渗了血。
窦良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在手掌上,扯开其中一个的衣衫,按在了渗血的屁股上。那小子疼得一颤,偏头看他。
"疼就记住。"窦良骥放大声音,让每个人都能听清,"下次再有人跑,不管是谁我都不拦了。整个营连坐。同营者罚劳役一月,口粮减半。你们自己掂量,是不管不顾由着身边的人作死,还是把彼此盯紧了别让任何人犯浑。"
帐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窦良骥语气忽然放软了些,冲那个哭的最厉害问:"叫什么?"
"魏、魏小栓……"
"哪儿人?"
"燕翎李官囤赵家村北头的……"
窦良骥的手顿了一下。赵家村。他隔壁村的,"家里还有人?"
魏小栓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没了。去年冬天都没了。我本来想着跑出去回村看一眼,看看我爹娘的坟还在不在……"
窦良骥沉默了一会儿。把魏小栓从地上扶起来半靠着墙,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他肩上。然后转回身,对着帐里所有人说:
"咱们都是苦出身。家里没人了的,营里的同袍兄弟都是家人。有家的,守住了白山关才能回家。就算运气不好死在战场上,那也能得个名分入了忠烈祠,往后都有人供奉着,不至于落得孤魂野鬼的下场。现在若是跑了,外面冰天雪地又有大军围困,往哪儿跑?死了算谁的?等于白死。"
他停了停。火把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别再多想了,明日就是冬至,营里照例要吃饺子,有那闲工夫瞎想,不如早些睡留个好胃口,明日多吃几碗。”
“我们……我们降兵也有啊……"一个老卒嗫嚅着说。
"怎么叫降兵?"窦良骥模仿着长史大人的语气,眼皮微微耷拉着,“你们现在是燕军。燕军没有降兵,只有袍泽。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也是当兵当老了的,之前朝廷也好,北酋也罢,再有别处能像燕翎军这样吃饱穿暖,有功就赏么?你们多仔细想想吧。"
话已说尽,得留人思考的余地。他站起身掀帘走了出去。帐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有人慢慢挪到魏小栓旁边递了碗水。
这一夜,营里安安静静的。后来有人听见帐角传来压低的哭声,但没有人出声问。被打过的四个人各自裹着被子躺下,谁也没有再往东墙方向看一眼。
隔日一早,窦良骥从帐里出来时天还没亮透。雪停了,空气冷得像刀子,他搓着手往中军帐方向走,路过广场时,觉明正指挥着伙头军搬案板和炉子。
"觉明师父,这大早上的就开始折腾了?"
觉明头也不回,指挥人把一个面口袋扛上长案,"这一个关口多少人啊。我都担心包不过来,窦大人早点来吃饺子,给你留一碗。"
窦良骥谢过一声继续往中军帐走,心里想的是今晚得给魏小栓他们也送一份,刚挨了打肯定起不了身,吃顿热乎的能缓过来。
中军帐里炭火烧得旺。萧汀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矮几旁看舆图。费适坐在另一侧整理文书,两人隔着一张桌案没说话,但又像是被千丝万缕的透明丝线捆做了一个人,万般的默契。窦良骥站在帐帘边等了一息才出声:"殿下,逃兵的事处理完了。"
萧汀抬起头,"如何?"
窦良骥把昨夜的事简要说了,说得平实,没有丝毫添油加醋,只是最后提了一句:"其中有个叫魏小栓的是我同乡,家里人都没了,就想跑回村看看坟。只是胆子太小,耳根软让人撺掇了,倒不是个孬的。挨了打,心也彻底老实了。"
萧汀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窦良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良骥,你做得很好。训导官就是要做这个,光有规矩还不行,规矩毕竟是死的,得让大家从心里认可,让他们有盼头。"
“谢殿下夸赞,都是长史大人教的好,属下一定继续努力。”
窦良骥躬了躬身,退了出去。走出中军帐时他听见身后萧汀低声跟费适说了句什么,费适"嗯"了一声,然后萧汀又说了句什么,费适忽然笑了,回了几个字,没听清,但语气听着比方才软了些。窦良骥没敢回头,快步走了。
他不知道他那句‘长史大人教的好’砸破了燕王家的醋缸。萧汀胡搅蛮缠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非让费适连说了几遍“你才是我最好的徒弟”才算完事。
这一天的白山关,四处都弥漫着一股矛盾的气息。关外五里,呼延勒的前锋开始扎营,将天际线都仿佛染成了黑色。而关内却是一股浓浓的节日氛围。
觉明像是要把这一年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天。他亲自带人清扫了中心广场的积雪,在石板地上铺了干草防滑,几口大铁锅从清晨就开始烧水。伙头军揉面的揉面、剁馅的剁馅、擀皮的擀皮,长案上白花花的面粉飞得到处都是,几个老兵蹲在旁边择菜,手指冻得通红。
觉明站在案板旁边,冲所有经过的人大声显摆,"白菜猪肉馅儿的!够咱们关城里每人都吃上一碗。大家排好队,莫要着急。殿下说了,冬至大如年,只要有贫僧在,咱们燕军的兵就不亏嘴。"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燕军的粮草确实比别的军队好太多,觉明手握宝藏和各处商行人脉,白山关刚一拿下,周边补给源源不断就送了进来,仓库里米面肉干从来不缺。
但饺子有点不一样。饺子是节,是日子,是人心里面那个念想。觉明抬头看看广场上渐渐排起的长龙,扯下腰间的小水壶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顺而下,暖了肚肠。
消息传得很快。城墙上执勤的士兵换防下来就往广场跑,伤兵营里能动弹的都挪出来了,不能动的由人用担架抬到避风的廊下。
二十三营那边起初没人敢动,昨夜刚被抓了逃跑未遂,谁心里都有点发憷。但窦良骥带着几个人捧着几大碗饺子进了营帐,说了句"今天是冬至,殿下让全城都吃饺子。你们也一样。"
魏小栓缩在角落里,看了看碗又看了看窦良骥。窦良骥蹲下来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赶紧趁热吃。吃完好好养伤。养好了守城,守住了我带你回村看你爹娘的坟。"
魏小栓的眼泪啪嗒掉进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中军帐里,安顺端了两碗饺子进去。萧汀正跟费适商量城墙布防的事。两个人头碰头地对着舆图,费适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线,萧汀侧头去看,鬓发蹭过费适的耳廓。
安顺在帐门口咳了一声。
萧汀猛地直起身,费适倒是神色如常地把手指收回来,淡淡瞥了安顺一眼。
安公公把两碗饺子搁在桌案上,眼观鼻鼻观心:"觉明大师让送的。说冬至了,殿下和长史大人趁热吃。"
萧汀低头看碗里的饺子,挤挤挨挨地浮在汤面上,葱花和油花飘着,香气扑鼻而来。他端起碗来先没吃,搁到费适面前,又把自己碗里的饺子盛了两个过去。
"你多吃点。你今儿天没亮就开始算这算那的,算一早上了。"
费适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饺子,也没推让,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白菜猪肉?"
"嗯。怎么了?"
费适摇了摇头,"没什么。小时候我爹也经常包这种。冬至这天雷打不动。"没曾想穿个书也还是这一口。
萧汀心里软了软。费适很少提家里的事。他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于是只把自己那碗端起来,跟费适的碗碰了一下,瓷碗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以后咱们也雷打不动。"
萧汀说完,忽然想到冬至的民间习俗,家人之间要互相赠礼。只叹出征在外,把日子过得都给忘记了。他低头继续吃饺子,心里开始琢磨要送点什么。
费适淡淡笑了笑,目光闪动,也跟着低下了头。两人哧溜溜吃着饺子,身侧炭火暖融融地烤着,帐外北风呼号,但此刻帐里静谧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