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114)

2026-10-18

  萧淌仰望而去,萧汀全幅甲胄在身,猩红的披风与盔上红缨昭昭,一身勃发的英气实在令人不敢逼视。旁边不远处,一身文士装扮头带木簪的费适倒是丝毫没变,仍是那副温和又似笑非笑的神情。

  萧淌就这样看了几息,最终什么也没说,拨转马头往东去了。近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划过白山关,往京城方向开拔。

  “圣旨还在案头,催我交出兵权后回京述职。”萧汀忽然开口说。

  “再拖一拖。萧泓即位的消息应该马上就到,萧淌这一去……看看结果再说。大约谁也顾不上你。”费适接道。

  萧汀回头露出个笑脸,“懂!坐收渔翁之利嘛……不提这扫兴的,下午祭奠过后全城庆典,等这头安顿结束,我想回燕翎了,想吃老王头的烤羊肉串。”

  说到庆典,费适眼神微闪,回忆起某只小醉猫的憨态。“那便不禁酒,让觉明把口袋好好掏一掏。费平同我说,他还曾在酒肉和尚那儿喝到过上好的梅子酒,清甜微酸,口感极好。”

  “真的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萧汀顿觉口舌生津,涎水都要出来了,他虽不嗜酒,但好甜饮,酸酸甜甜的梅子酒一听就能勾起馋虫。

  “嗯。”费适上前一步,借着替人整理披风架势凑近了萧汀的耳朵,“殿下好好尝尝酒。我想好好尝尝殿下。欠了那么久的债……也该还了吧。”

  整理完毕,他端庄地退到属下该有的距离。会意后的萧汀,耳廓飞霞,却只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掩住心中那份同等的期待。

  午后未时,城楼上摆了香案。

  案上铺着白布,正中供着一卷阵亡名册。半个月的守城战燕翎军阵亡一千零四十三人。每个人的名字都是萧汀亲手录在名册上的。

  城楼下站满了人,各营的小旗们,伤兵营能走动的,伙房里掌勺的,连最初被俘那几个干活麻利的北酋降兵都来了,远远蹲在广场边缘看着。

  萧汀走到香案前,从案上抽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

  “阵亡的兄弟们。”

  城楼下面的人更安静了,像是能从风里听见殿下的声音。

  “辛苦你们先走一步。白山关还在,大晟还在,你们的家也还在。我萧汀对着皇天后土起誓,一定不会亏待任何一位。”

  他把手中的线香插入炉中,香柱稳稳立在风里,青烟直上。

  退后一步,萧汀带着所属对着香案躬身三拜,城楼下数千人跟着弯下腰去。有人哭出了声,更多的人低着头沉默,攥紧了拳。

  下一瞬忽然起了风,香火开始燃得更快,灰白的烟被扯成细丝往南面飘去,飘过城墙,飘向旷野上那些尚未完全被雪盖住的痕迹。仿佛能这样一直乘着风,飘回各自想去的地方。

  萧汀红着眼收回视线,转过身来,一干属官整齐列在身后,右手费平打头,后面一溜的武将,左手便是他的长史大人,一袭白鹇补子的青色圆领袍,头戴三梁冠,双眼温润地注视着自己。

  萧汀由内心浮出一丝笑,肩膀顿时松了下来。

  入夜,白山关全城欢庆。

  这几乎是大半年来,关城内第一次响起肆无忌惮的欢歌笑语。伙房里的大锅从午后烧到深夜,炖羊肉的香味飘满了整座城。觉明倾囊而出,几百坛各色水酒摆满了广场。

  酒肉和尚信手拍开坛子的封泥,酒香混着肉香在广场上漫开来,“长史说了,今晚不禁酒!肉也管够,阵亡弟兄的那一份,活着的替他们吃!”招呼完,自己先忍不了馋,舀了一大海碗几口就闷掉了。

  萧汀坐在一张矮凳上,看着广场渐渐热闹起来,篝火点起了七八堆,照得四处亮堂堂的。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蹲在火堆旁烤手,端着酒碗大声划拳,也有的靠墙坐着慢慢地喝。

  程四两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把胡琴,拉得吱吱呀呀的,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旁边居然还有几个跟着哼唱。

  再一转眼,萧汀看见了赵小牛,手里端了碗酒半天没喝,他旁边坐着张勇,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张勇难得地笑了一下。

  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欢腾,肉香、酒香、琴声笑骂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往上升,把寒冬的夜都熏暖了几分。

  身侧安顺一直忙来忙去的,替他切了肉打好蘸料,端来肉汤又温了酒。萧汀挥手打发他,“去去去,自个儿吃喝玩去,今儿不用伺候。”

  安顺有点不放心,犹豫道,“长史去哪儿了,怎的没见人?”

  “有草原的急报,他去去就来。”萧汀说完,左右找着觉明,他的梅子酒呢?怎么还没见踪影。

  一时没瞅见人,萧汀起身开始四下搜寻,不知不觉就把关城晃荡了一大圈。

  其他地方也和广场差不多,人们吃吃喝喝又哭又笑的,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喜悦。

  城西大营的空地上,他碰见了窦良骥。这家伙被几个手下灌得脸红脖子粗,把燕王易装入关城、长史抖手毙不花的经典桥段又从头至尾讲了一回,说书先生似的。

  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萧汀简直听不下去,垂着头遮遮掩掩地开溜,沿着城墙往东走,一路上还让亲卫捡了几个醉鬼丢进了营地里。就现在这温度,要真是在露天睡一宿,明早起来怕不是连耳朵鼻子都找不见了。

  转到东门仓库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觉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笑又像哭。

  萧汀推开半掩的门,借着雪地反射的月光看进去。

  酒肉和尚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堆粮袋,手里抱着好大一坛酒,僧袍上洒满了酒渍,往日捏在手里的那串佛珠散落在地上,珠子滚得到处都是。脸上全是泪痕,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着什么。

  地上还倒着两个空坛子。

  “觉明大师?”

  觉明抬起头,被酒精熏到浑浊的眼睛盯着萧汀看了半晌,月色照在萧汀脸上,照出一副与故人似曾相似的脸。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殿下……您来了?您终于来看臣了!”

  萧汀毫无所觉,只微露嫌弃,“啧啧啧,你这是喝了多少了?醉成这样。我的梅子酒呢?”他走过去,想把酒坛从觉明手里拿走,“差不多就行了,太多了也伤身。”

  觉明却不肯松手。他一手死死抱住酒坛,摇摇晃晃地往前凑,另一手抓住了萧汀的衣袖,悲从中来,“殿下,我的太子殿下……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连个头都缩了水,地府这么苦的么?”

  萧汀的手顿住,万没料到这大和尚是认错了人,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觉明打了个酒嗝,表情忽然变得愤怒,嗓音嘶哑地骂:“都是吕庆福那个畜生!他怎么敢!怎敢在皇帝面前泄露军机!殿下您对他那么好,视之若师,他怎么忍心!”

  萧汀眉头皱了起来。当年内情他到现在都是一知半解,难得冒出个知情人。他蹲下来将声音放轻,学着费适心理诱导时的语气,“是啊,他害得我好惨,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觉明恨恨了半天,忽然又泄了气,嚎啕大哭起来,“那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他说他儿子被人抓走了,他就那一个儿子,是他没进宫前和嫂子私通生的,事情一曝光,那娘俩都活不了了,他没有办法!这叫没办法?!观莲节一夜,我们的人死了多少?又有多少后来被牵连诛了九族的无辜?!他糊涂,他该死啊……殿下!”

  萧汀的心开始紧缩,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谁抓了他的儿子逼他出卖我?”

  “查不到……贫僧走遍大江南北也寻不到这人,他儿子也不知藏哪儿去了……”

  觉明哭得抽抽噎噎,半点不似个出家人,萧汀莫名松了口气。

  可觉明又道,“我以前总说他找借口而已,若不然,天下哪有人能忽男忽女,一会儿跛子一会儿正常,出入皇宫大内如履平地的?可自从月前见到费总管他胞弟……”

  话说了一半,可恍若晴天霹雳,萧汀被当头劈了个手脚冰凉。他强忍着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