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明还在继续念叨,只是身体歪歪斜斜,声音也越来越含混,“殿下,我知道我不该随意揣测,燕王殿下是个好人,对手下好,对臣也好,将来对小殿下必定也好。小殿下的事我还没告诉他,左右他与人断袖,将来也需要有血脉来继承手中一切,所以当初臣才刻意点醒了他。可是……若逼迫吕庆福的真是他相好的,那……那他该有多痛苦啊……”
萧汀晕乎了好一会儿,木着脸问,“小殿下……可好?”
这一句让觉明又来了些精神,勉力点着头,“好!好!高阳郡王待他若亲子,殿下……殿下您没见,他长得……长得越来越像太子妃娘娘了……可惜,他从没见过娘娘一面。”
觉明尽力支着脑袋,想多看看萧汀,可酒劲儿上头再也支不住了,一松手酒坛滚落,自己扑在了萧汀脚边,“殿下……您在那边过得好吗?或者……已经投胎去了哪个富贵人家?”
说着说着声音已经碎掉,头一点地,彻底醉死过去。
萧汀依旧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色从门缝里漫进来,照在觉明蜷缩的身上,也打在萧汀的脸上。
他的脸色甚至比月色还白,嘴唇紧抿着,眼神呆滞。
太子哥哥。
那个在雪夜把他裹在大氅里抱着他走出冷宫的人,那个牵他的手把他带到皇帝面前说要教养他的人。
而另一个……救他无数次,教导他一切又让他明白了情字滋味的人。那个昨夜里,还将他压着身下细细亲吻的人。
萧汀几乎不用求证,也知道这事儿一定是费适做的,经手的,大约是费平和费忠。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了,他肯定不愿告诉我,逼死太子哥哥这种事,他又怎么会主动告诉我呢?
萧汀胸口闷到发胀,胀到像是要裂开,他狠狠的喘气,用力呼吸,但肺里像是塞满了棉花,难受至极却又发不出丁点的声音。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转身就跑。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腿在动,脑子却是空的。
穿过街道,穿过还在燃烧的篝火,这里处处都是欢歌笑语,不停有人喊他“殿下”,他不想回应,这欢笑声此刻听上去有些刺耳,每一声都仿佛在提醒他,这都是费适帮他赢来的,都是费适教他的,都是费适帮他守住的,这满城的篝火、酒肉、歌声,处处都是费适的影子。
可费适,大概是逼死太子哥哥的人。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他,不想去想他,不想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他冲进马棚,牵出自己的黑马,亲卫们原本一直远远吊着,此刻都有些发懵,“殿下?您这是?”
“备马。出城。”
“现在?可是……”
“出城!”
亲卫不敢再问,招呼了身后几个,翻身上马,跟着萧汀从东门而出。
关城外一片冰天雪地。
月色照着苍茫的雪原,远处的山峦横卧在地平线上,风也如此的冷,刮在脸上像鞭子一样。
萧汀策马狂奔。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团团雪雾,冻得他浑身发抖,但他不愿减速,他甚至需要这冷,将脑子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冻住。
跑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他在一处半山坡上勒马而停。
这里地势高,能看见白山关的全貌,黑色的城墙已被白雪彻底覆盖,一团团火光在夜色里跳动,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应到那股欢快的氛围。
向东南看,却是无边的黑暗。京城的方向,太子哥哥死在那个方向。
萧汀下了马,亲卫长想要跟上来,他摇着马鞭拒绝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们……别靠太近。”
亲卫长犹豫了一息,但看着殿下的脸色,惨白惨白的,眼睛也红到怕人,他到底不敢多嘴,带着亲卫退到了几十步开外。
萧汀走到山坡边缘,在一块凸起的大岩石上坐下来。石头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层,冰凉刺骨,他也丝毫无觉。
只是抬头看向东南面。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接受,却原来不是。一旦听到太子哥哥的名字,心口依然那样的痛。
真相和感情,在他心里来回撕扯。
理智上他明白,真正害死太子的人不是费适,他只是将那把火提前点燃而已。可理智归理智,情感上他却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费适为什么要提前引爆这件事?为了早日摆脱被牵连的宿命?可他们明明已经想办法脱身了啊,为什么非要走那一遭?
痛悔又一次漫上心头,若他能对太子哥哥更信任一些,早些将费适的来历和盘而出,结果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想不出答案。只能安静坐着,对着远方无边的黑暗,再多静一会儿。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萧汀没回头,只淡淡吩咐一句,“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眼前忽然一黑,口鼻被布巾死死捂住,下一瞬,刺鼻的气味上了头,他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思念
萧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雪。白茫茫的雪原,偶尔露出的黑色山脊,刀子一样的风刮过脸颊。他站在一座孤零零的山坡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冷。远处有个黑色的影子立在雪地里,他拼命往那边跑,跑得肺都要炸了,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然后影子便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人继续在这无边的白里。
意识恢复的时候,首先感觉是热。一种带着膻味的闷热。
空气里有浓浓的香薰味,掩盖着底下牛羊油脂的膻气,还有一种甜腻腻的奶香。
他睁开眼,是毡帐的穹顶,木架撑着厚厚的毡毯,垂下来一圈金色的流苏,在昏暗的光线里轻微晃动。
这不是中军帐,穹顶太高,毯子太厚,四周的绣帷太繁复。
“殿下醒了!”
入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喜和紧张。
循声转头,一个人从矮几旁边站起来,快步走到塌前扑通一声跪下,一身羊皮袄满脸的络腮胡,眉眼却相当熟,石头脸费平的活化版本。
“费忠?”
“殿下,属下该死。请殿下恕罪。”费忠一脸懊恼和自责。
萧汀撑着身子坐起来,脑子还昏沉沉的,“这是哪儿?你怎么……”
“北酋王庭。”费忠低下头,将声音压低,“乌岚河畔,新扎的金帐。殿下昏睡了两日,这帐子是阿吉……是拙吉王子的金帐,他把您从白山关带……不,偷来了。”
萧汀的手指攥紧了身上的毡毯,四下游目一圈。昏睡两日,路上三四日,他离开白山关至少七日了。
“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吉吗?为何偷我?”
“是。”费忠的脑袋垂得更低。
他能怎么说?拙吉一直爱慕着您,而他得了费适的指示搅乱草原,为了催促其快速动手刻意助长了这份野心,以至于王庭局势稍定,拙吉便藉口关心战况直奔了白山关,等他发现端倪追踪而去时,拙吉已经带着昏迷的燕王在返回的路上。
说不出口啊……但什么都不说,又怕殿下后面因此吃亏。
费忠急得大冬天的直冒汗,肚里曲折了半天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长话短说,不该说的就不说。
“拙吉对您怀有绮念,约莫得了机会,一冲动就将您偷来了。殿下不得不防。”
萧汀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
“说什么偷,不就是掳么。我现在也是个俘虏了。”
“是……但他应承我一定护您周全。”费忠停了一息,竖耳朵听了听周围动静,继续低声道:“我已给将军传了信息,待他派了人手赶来接应,咱们就护着殿下回大晟去。老子也不伺候了。”
萧汀没答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上好的绸缎中衣,领口滚着金边,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垂落在胸前的头发被编成了很多小辫子,辫子里还缠着金色的丝线,被子上还搭着件雪白的狐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