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虎兄……”他含混着嘟囔一句。
“嗯?”
“这债我可还清了吧?你以后可别再拿来说嘴。”
“还清?做梦呢……利滚利的,这辈子别想还得清……”
几句话之间,根本没有退出的某物已再度蠢蠢欲动。萧汀有点想逃,可逃不了,耳垂被人一口叼住。
他就知道,什么春风拂面都是假的,真到了要命的时刻,费适的掌控欲根本容不得他有丝毫躲闪,可叹的是,他也不觉得难受,反而在这种溺毙似的感受里寻到无比的安全与圆满,只恨不能再被填得更满些。
再次失守,萧汀的意识便逐渐丧失,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更不知道,睁开眼身旁已经没人了,费适不知什么时候走掉的,他有些不辨晨昏的盯着帐顶发呆好一会,这才缓缓支着胳膊坐起来,手臂上的痕迹告诉他,昨夜并非梦一场。他与费适,终究化作了一个人。
之后的几天过得心惊肉跳的。费适每晚都来,阿吉前脚走,他后脚就掀帘进来,变着花样作弄两三场又细心替他收拾妥当便交颈而眠,天亮睁眼,人照例也就不见了。
萧汀总算知道某人吹嘘见过的招式有多花哨了,许多都离奇到闻所未闻,之前送他的那朵大红花也被拆散了,便就一根红绸也能反复玩出花来。
所幸这三年习武给了他一副柔韧的好身体,好奇地同费适试了又试。他只是不明白这家伙既然来去自如,怎的还没说要带他一块儿走。他想了想约莫是等着费平来接应,便也耐心的没有催问。
白天偶尔阿吉会来。忽里台大会在即,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再忙也要抽空带着礼物来金帐坐一坐。有时一炷香,和萧汀讲讲最新进展,有时陪着喝盏奶茶,有时候只是掀帘看一眼萧汀还在不在就走了。萧汀多半时间坐在榻上,脸上挂着浅笑,跟阿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殿下气色好多了。”
大会前夜,阿吉穿了件墨绿色的袍子,衬得那双绿眼睛格外显眼。他蹲在矮塌边上仰头看萧汀,“前几日眼睛有些肿,今日已全消了。”
其实不止消肿,萧汀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变成了莹白,隐隐还透着红,大眼睛也水润润的,随意丢个眼神就能让拙吉看呆了去。
他学问不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幅美景,只晓得若是萧汀肯点头同他好了,便是立马死了也是值得的。
今日拙吉实在是高兴,叽叽咕咕说了好久的话,说大会的准备,说自己又说服了两个部落头人,说大萨满近日也对他恭维起来,又说等他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王庭再往南迁一百里,迁到更暖和的地方去。说“这样夏天就会来得更早些,长寿哥哥你就不觉得冷了。”
萧汀端起银杯喝了一口热奶茶,敷衍一句,“嗯,等你即位再说。”
“那当然!”拙吉当做得到了祝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已同大萨满说好了,殿下早些休息,明日与我同去为我见证。”说罢转身出了金帐。
萧汀放下银杯,这奶茶的味道他属实有些不习惯,总觉得有些腥味,只是他也懒得提意见,让拙吉以为手下人伺候不好了又来找麻烦。
没过一会儿帐帘又动了,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抬起头。
费适换了身驼色的皮袄,脸上蒙着葛巾,只露出一双墨黑的眼睛。萧汀蹦起来朝他走过去,费适把葛巾摘了,低头在他眉心啄了一下。
“说什么了,这次怎么呆这么久?”
“明儿大会的事儿呗。”萧汀拽着他的胳膊往塌边走,“你手好凉,在雪地里等久了吧?赶紧热乎一下。”
费适任他拽,顺着力道把他带到榻上,“不冷,看见你不冷了。”
后面的话没顾上说,两人的嘴不得空,亲了个难分难舍。
正胶着着,忽听帐外费忠高声大喊,“拙吉王子,是您吗?您又回来啦?”
两人瞬间僵了一瞬,费适的反应到底快一些,一把掀起床塌内侧的厚毯子盖了萧汀半身,自己也裹进去,整个人缩在萧汀身后。
萧汀手忙脚乱地把散开的衣襟拢好,又把狐裘半挂到塌边,堪堪遮住费适的靴子,刚端起杯子调整好表情,帐帘便掀开了。
拙吉进来时看到萧汀盖着毯子侧坐在榻上,神色如常地捧着银杯喝奶茶。他没料到萧汀这么早就准备睡了,但也没多想,只是杵在帐门口说,“冒昧惊扰,只是……长寿哥哥,我还是有些等不及了……我,”
其实拙吉折返回来,是因为刚走出去不远,恰巧遇见个小伙子在一顶帐篷外给心上人唱情歌,那股不畏严寒蓬勃热烈的劲头深深感染了他,他实在有些耐不住想和萧汀倾吐了。可话刚说了一半,他发现萧汀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他的心提到了半空,“殿下,你怎么了?”
没怎么,被人在说不得的位置掐了一把而已。
这还只是听了一句长寿哥哥,万一真要听到更多不该听的,自己这几条腿还能不能要了?
萧汀将眉头皱得更深,放下手中银杯,揉向了太阳穴,“哎呀头疼,忽然之间针扎一样的疼,但你也不用着急,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阿吉,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我想睡下了。”
拙吉信以为真,再要紧的话也没有萧汀的身体重要,连忙妥协,“好好好,那你赶紧睡,若还是不舒服,就叫小费叔替你寻大夫来。”
人转身掀帘子走了,萧汀僵硬了几息,然后猛地撩开毯子。
费适单手撑着脑袋蜷在毯子底下,衣襟散着,一脸的似笑非笑。
这算什么事儿啊,明明互相递过婚书的正经夫夫,倒像是见不得人的奸夫在偷情,萧汀忍不得了,在他胳膊上狠狠拧着,“你到底在等什么?我们什么时候走?”
费适坐起来,捉住萧汀捣乱的手,“别急,就这一两日,待我准备妥当些。”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就敢随便伸爪子,要不揍个狠的,他也不叫费适了。只是他一向不喜欢在事成之前说太多,将萧汀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所以今晚你好好休息,我不闹你。”
真说不闹了,萧汀又有些失望,他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刻意刁难道,“那你把送我的大红花重新扎好,我要带走。”
费适瞅了一眼压在枕头下皱得不成样的红绸边角,“长寿啊,你这样子……好像个小色魔。”
萧汀又羞又恼,翻身骑到费适身上就是一顿狠掐……胡闹了好一阵,费适举白旗投降,他把萧汀的衣襟重新拢好,腰带也重系一遍,自觉满意地微微颔首,“等回了燕翎,随你处置。”
隔日便是忽里台大会,一早天便放晴,雪停了,风也收了,天幕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的蓝丝绒。
广场正中央的高台上铺了新的红毡毯,九根幡柱上的彩旗在日头下懒懒地晃动着。各部头人陆续骑着马聚拢过来,数不清的马匹互相嘶鸣着打招呼。空气里尽是干草、马粪,和冬天旷野上那种清冽的味道。
萧汀坐在高台东侧的位置,白色狐裘里裹着件暗蓝色的缎袍。他身边坐了几个北酋贵族,不时投来惊艳的目光,低声议论着什么。他没费神去仔细听,将目光落在高台正中央。
拙吉一身紫色长袍站在那里,金带上的宝石晃人眼睛,刚褪了稚气的一张脸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还算沉稳,只攥着腰带的手指微微的收放,像是无处可依。
大萨满站在幡柱下面,念了一段冗长而繁杂的祝词。萧汀偶尔能听懂一句,无非是“长生天”“庇佑草原”“新汗当立”之类。念完之后,大萨满高高举起双手,台下的声音渐渐都停了。
“各部头人……札剌亦儿·拙吉·阿尔泰是呼延大汗第二十一子,身上流着尊贵的黄金血脉,同意推举他为新汗王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广场东侧的人群忽然骚动。
密集的马蹄声从东面踏过来,人群不由让开一条路,一队骑兵从营帐之间穿出来,当先一匹红马上坐着一个壮硕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