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突比之前瘦了些,颧骨高耸,眼眶凹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凶光一分没少。他穿着一身缀满铁片的黑甲,腰悬弯刀,马鞍旁边挂着箭囊。身后跟着两百多骑兵,全都甲胄整齐,骑兵队中间簇拥着一顶毡轿,帘子掀着,露出大妃那张妆容浓艳的脸。
拙吉脸色微变。勉强镇定地看着阿骨突纵马直冲到高台侧面翻身下马,又看着那顶毡轿停稳后大妃被侍女扶下来,站到阿骨突身边并肩而立。那一瞬,大妃的目光抬起来看向高台上的拙吉,嘴角的那抹笑冷冷的。
拙吉的嘴唇动了动,在周围所有人的注目下,不得不从齿缝里挤出了那个称呼:"哈敦。"
大妃没有应声。阿骨突忽然笑了。笑声粗粝低沉,他伸手揽住大妃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抬头看向拙吉。
"叫错了。这已不是你的母妃。这是我的正妻……你的嫂子。你要尊称她一声阿哈。"
拙吉的脸瞬间白了,绿眼睛从震惊到冰冷只用了三息。可他控得住自己控不住别人。台下那些原本支持他的部落头人面面相觑,有人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有人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阿骨突……"阿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北酋话又快又厉,"你带兵闯入忽里台,你想谋反?"
"我带了兵,但我没有闯入。"阿骨突松开大妃的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高台下面,仰头看着拙吉。"我也是大汗的儿子。大妃愿意下嫁于我,按照草原的规矩,我便是新的大汗。你若不守规矩才是想要谋反!"
拙吉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几个亲卫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刀出鞘的声响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阿骨突身后的两百骑兵也动了,腰间的弯刀齐刷刷抽出来半截,雪光在刀刃上一闪。
"拿下他!"拙吉吼道。
他的亲卫冲下了高台。阿骨突的骑兵迎了上去。两拨人在高台下面撞在一起,刀兵相接的声响混着北酋语的叫骂声,雪地被踩得泥泞不堪。大妃被侍女护着退到了毡轿旁边,脸上的冷意也维持不住了,露出些惊慌。
几息之间整个广场都乱了套。各部头人有的拔刀参战有的往后退,马匹被惊得四散奔逃,毡帐之间的绳缆被撞断了,旗幡也倒了两根。萧汀从高台东侧站起来,费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他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台下拖。
"殿下,走。"
萧汀被他拽着挤出人群,穿过混乱的广场边缘,靴子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他跑过两顶倒塌的毡帐之间时,左手被人猛地攥住。
费适依旧羊皮袍子葛巾蒙面,攥着他的手腕把他从两顶帐之间穿过去,两个人贴着一片营帐一路小跑,费忠在后面断后。三人在营地西面的出口汇合,费忠从拴马桩上解下了备好的马匹。
三匹马从营地西面的雪谷里穿出去,马蹄踏碎新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白色旷野中。
一气跑出二三里地之后,身后的喧嚣才渐渐远了。萧汀在马背上回过头,王庭的方向还有零星的黑烟冒起来,大约是有人点了火,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混乱中碰翻了炭盆。他看了两息,转回来。
费适在他前面半个马身的位置,马跑得快,袍摆在风里猎猎翻飞。萧汀催马赶上去跟他并辔,两个人跑了一阵,谁也顾不上说话。直到马速慢慢降下来,萧汀才开口。
"是你。"
费适偏头看他。
"是你让阿骨突回来的吧。"萧汀心道怪不得这人勾连几日也不肯走,原来早已想好了报复拙吉的手段。
费适不愿在老婆面前倒了架子,理由张嘴就来,"让阿骨突即位,也更符合大晟的利益。"
"怎么说?"
"他被我们打怕了,屡战屡败,兵卒听到燕军两个字腿就发软。我给他一点通商的好处,他就迫不及待地跟我们结盟。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汗王,总比那野性难驯的好相与,若他能坐稳位置,两国至少有一二十年的太平日子了。百姓也少受些苦。"
这番话确实没毛病。萧汀又瞅他几眼。雪原上的风吹在两个人脸上,把费适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这个人什么都知道,阿吉的心思、大妃的算盘、阿骨突的野心、草原的规矩。他全都知道。他一个字都没说,但覆掌之间便把事情拨到了他想要的方向。
"所以这几天你什么都不跟我说,难道还怕我会向着阿吉?"萧汀问。
"怎么可能。"费适的马又慢了几分,几乎跟萧汀并辔而行。然后偏头看了他一眼,眸光微温。“确实是我习惯了事密方成……但如今已不是一个人了。往后我一定改改这毛病,凡事多与你商量。”
一句话就把萧汀顺了毛,他斜斜盯过一眼,"你说的啊,以后可别再忘了。"
费适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没再接话,马匹并肩跑过一片雪坡,在白色的旷野上拖出两道并行的蹄印,一路向南延伸。
又跑了片刻,费忠在后头喊了一声。萧汀勒马回头。雪原尽头,灰白色的天际线下出现了一排黑色的点。正在朝他们的方向快速移动。当先一面旗,萧汀眯起眼看清楚了,紫色镶着银边,是拙吉的王旗。
阿吉追出来了。他带着他的亲信骑兵一路从王庭追进了旷野。他的马跑得最快,白蹄乌四蹄翻飞,把蹄下的雪踏成碎尘,像一条灰白色的尾巴拖在他身后。
"走——"
费适喊了一声。三匹马同时加速,朝着南方深处狂奔。风声灌满了萧汀的耳朵。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直到他看见前方天际线上出现了另一片颜色。
玄色。浓得化不开的玄色,一排一排漫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雪原尽头涌出来。燕字旗在同一片风里翻卷,旗面猎猎相击,声如闷雷。
费平带着一万五千骑兵横贯在雪原上,阵列整齐,甲胄玄黑,马匹打着响鼻从口中喷出浓重的白气。
萧汀猛勒缰绳停下马,费适在他旁边也停了。两个人并肩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玄色的潮水漫过来,缓缓接壤。
阿吉的骑兵在燕翎军阵列出现的那一刻就停了。大几百人勒马停在三四里外,马蹄在雪地里不安地刨着。当先的那匹白蹄乌又追了一里来路,终于不甘地停了下来。那个紫色长袍的身影定定地驻在那里,像一枚钉在雪原上的楔子。
萧汀看不太清阿吉的脸。但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单薄。曾经的玩伴,曾经当做弟弟一样教养的孩子……可时间终究回不去了。从这人对他动手用上迷药的那一刻,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以后只能是他的敌人。
萧汀把目光移开。催马靠近费适,两个人的马镫几乎碰在一起。
“降虎兄,到家了能再给我做次馄饨吗?”
“不光馄饨。殿下想吃什么……我都管够。只是,我们的目的地不是燕翎,是京城。”
一万五千骑在他们身后列阵南归,蹄声如鼓,把雪原上最后一丝幻梦踏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生辰
元光二十五年正月初一,萧泓在太庙称帝,改年号正启。
他特意挑了这象征着新王朝吉祥开端的正朔之日,可惜天公不作美,那日天阴得厉害,沉甸甸的灰云压在太庙的琉璃瓦上,仿佛随时能哭出雨水来。
萧泓站在香案前面,一旁正红服色的大珰手捧那卷黄绫遗诏,高声念诵。本就尖细的声音被寒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底下跪着的百官听不太清末尾几个字,但没人愿做那出头的椽子,尽都木着脸垂头听着。
大珰念罢把遗诏双手奉给萧泓,萧泓将之展平放回案上,叩首之后转过身来面朝百官。
他穿了一身新赶制的帝王衮服,金线绣的十二章纹在昏暗的天光里暗沉沉的没什么光彩。一张脸被病气浸泡了太久,蜡黄里透着青,唇也发紫,颊肉塌陷下去,倒让那件奢华尊贵的衮服像是套在了一副骨架上。
百官三拜九叩,山呼万岁。魏洮立在偏殿的帘子后面,手扶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听着那阵“万岁”声传过来,掌心里沁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