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在她眼里已经脱了轨。原想等腹中宝儿落了地,先送走了萧泓,萧淌萧汀还在与汗王缠斗无法回顾,她便能一步登天成为听政太后,比前世少走二十年的弯路。
可谁知那汗王十几万大军竟如此不堪,被两个年仅十八的小儿一夹击,不到月余便已土崩瓦解。她也再没有理由能拦着萧泓称帝了。
万般恼恨最终只得了一句:为什么重来一世她还是这么的蠢。
男人能靠得住吗?靠得住的只有枪杆子。
可惜她领悟的太晚。
称帝后的第二日,勤王军的急报就到了。萧淌不认遗诏。他在大营当众指责萧泓伙同魏洮秘不发丧的事实,说先帝早在几月前就已宾天,是萧泓和魏洮隐瞒死讯伪造了遗诏。且说他有确凿的证据。十万勤王军拔营南下,已至京郊五十里外扎营。
魏洮得知时正在给肚里的孩子缝小衣,闻言一错手,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白棉布上,洇开一小朵淡红。她把手指含进嘴里,看着那朵血晕慢慢扩散。
不过一日一夜,萧淌便带兵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至此魏洮方知,还有人比她更蠢,蠢到没有下限。
萧泓为了解围,竟让人将于家人押到城头,威胁萧淌退兵。就连本该册封为太后的于娆也没放过。
等魏洮拖着沉重的身体匆匆赶到时,于家人已经在墙头上站满了一排。远远能看到于娆大红的宫装还有前丞相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
不详的预感临头,而事实果如她所料,于娆虽已瘦得不成样了,但依然端着当初册后时的气派,下颌扬起,目光轻飘飘向周围一扫视,忽地纵身一跃……来不及反应,她生父、萧淌的亲外祖也跟着跳了……
魏洮急怒攻心,肚中剧痛,猛地软到在地,眼一翻便昏死过去。
待她幽幽醒来,疼痛一阵催逼一阵,眼前阵阵发黑,正是生产之中。
恍惚间她想起前一世的三个儿子。老大生的时候疼足了八个时辰,老二轻松些,省了一半,老三凌晨开始折腾,生完天就亮了,窗外鸟也叫得热闹。孩子一串串的生,可她却不知那个把她囚禁在方寸之地的男人居然是当朝皇子。
她恨毒了萧淌。虽然也因此得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可怎么也抵挡不了多年被囚被强的屈辱折磨。
发现再次回到人间,她第一个想法就是这辈子再也不要靠近萧淌这人渣,她利用上一世所知早早救了一富商家的女儿,顺利被人收为养女,彻底脱离了贫苦,她曾以为就这样平安富足过下去也不错。
可认知从来就是双刃剑,传闻中爱女如命的富商确实爱女如命,所以被想吃绝户的勋贵胁迫要娶他女儿做妾时毫不犹豫就把她推了出来……费尽心思,万般周折,她终究还是重新走入了这座深宫。
可最后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魏洮已经顾不上回忆了,羊水破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淌下,瞬间湿透了裙摆。产婆从外面冲进来,嘴里喊着“娘娘娘娘”,后面跟着的宫女手忙脚乱地替她收拾,她的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无论经历多少次,生育之痛并不会因此少掉半分。
再次睁眼时,殿内烛火亮着,产婆跪在塌尾,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东西。太医站在屏风外面低声说着什么,魏洮想坐起来,身体却软得像滩泥。
“宝儿,我的宝儿……”她哑着嗓子喊,这是她最大的希望和慰藉,她盼了九个月才得来的孩子。
产婆抱着襁褓凑过来,掀开一角露出皱巴巴的一张小脸,暂时瞧不出像谁,但这点倒不用太担心,不管像老的还是像小的,总脱不了萧家的模子。
她怜爱地盯着小宝宝,伸手去触碰那红通通肉嘟嘟的脸颊,一旁产婆颤巍巍地说,“恭喜娘娘,小公主五斤六两,身体康健,漂亮极了。”
魏洮的手一顿,转手将裹布一掀……确实是个女孩,她居然生出个女儿?
泪水无知无觉地涌出,顺着颧骨滑进鬓发里。
她在榻上躺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她坐起来,把孩子从产婆手里接过来自己抱着,让小家伙贴在胸口。孩子在她的体温里慢慢止了哭,细细哼了一声,像是打了个嗝。她抬头吩咐宫人,“去请陛下来。请陛下看看他的……皇妹。”
宫人跑出去又跑回来。跪在门口喘着气说,"太妃娘娘,陛下他……陛下他急火攻心吐了血,太医正在……"
话没说完,被一声巨大的炸响惊断。
“十皇子……十皇子开始攻城了!”宫人一脸的惊恐,想逃又有点不敢,悄悄抬头看魏洮的神情,害怕得肩膀直抖。
萧淌大约已经疯了,直接让神机营炮轰京城,还专门瞄着皇宫来的。
魏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这么大的响声也没被惊醒,嘴角还挂着一粒细小的奶沫。她伸手把那粒奶沫擦去,神色恢复如常。
"知道了。"
她没问具体情况,也不需要问,药是她亲手下的。
萧泓每天喝的药里都没有毒,每一味药材她都让太医验过,萧泓自己也找人验过。但她常用来给萧泓擦嘴的帕子是特制的,染料里混了一种西域来的草汁,单用无色无味,进入人体也无害。可若跟药里那味不起眼的辅药茯苓相遇……就会在体内慢慢结成一种蚀肝的剧毒。
她当初设计这个法子的时候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层层设防,不着痕迹,就算萧泓死了,太医院验尸也验不出毒来,只会说是肝脉枯竭而亡。
可此刻她抱着刚出生半日的女儿坐在榻上,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殿里只剩她娘俩和一盏残灯,她把那个小襁褓又往怀里拢了拢,忽然觉得聪明也没什么用。倒不如有些人天生命好。
命好的人不用像她这样,亲手沾上的污秽,还得亲手擦干净。
当天夜里,魏洮把女儿喂饱了奶,轻轻拍着后背哄睡着了,静静起身去了皇帝寝殿。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一亮,宫人便胡乱奔逃着狂喊“陛下驾崩了。”
魏洮以太妃之尊站了出来,收拢人手,安抚人心,随后大开了城门。
城门打开第一个入内的不是萧淌,是于娆的棺椁。短短几日,萧淌的脸已瘦得不成样子,眼内血丝密布,身后跟着大队的亲卫。他看着面前为他缓缓打开的宫门,竟然还咧嘴笑了一下。虽然有些人不人鬼不鬼的。
魏洮跪在宫门内侧的石板地上迎接他。素白的衣袍,散乱的长发,怀里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孩子。她跪在那儿只管低着头看着地面,青石板的缝隙里有前几夜被雪水泡烂了的枯叶。
萧淌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靴子停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问她什么。但他没有。走过去之后脚步声继续往前延伸,沿着甬道越来越远,朝后宫的方向去了。她知道他要去哪儿。凤仪宫。
萧淌走后,魏洮被内侍架起来押往偏殿。她抱着孩子走了几步,眼神自然地四处打量。萧淌的人正在接管各处宫门,全身甲胄的兵丁在甬道两侧的红墙之间穿梭往来,像一群归巢的蚂蚁。
大局已定。但也没关系。天下再没有比她更了解萧淌的人。只要人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她站在甬道中间抱着自己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被人推了一下肩头,往前踉跄了一步,继续走了。
萧淌坐在凤仪宫的灵堂里,一个人坐了三天。
于娆的灵柩停在正殿中央,紫檀木的,漆得锃亮,前面的牌位上"圣德太后"四个字也是他亲手写的。他坐在灵柩旁边的蒲团上,面前摆着铜盆和几叠纸钱。
一张一张的纸钱投进火盆里,火舌舔着纸边,灰烬盘旋着升上去散在梁下。
一时间回想起太多太多的往事,甚至记得幼时膝盖磕破了,于娆蹲下来给他吹了吹,皱着眉说,"淌儿疼不疼,要是母亲能替你疼就好了"。
他把纸钱再次投进火盆,火苗蹿起来舔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毫无所觉,把手收回来,继续投下一张。
三日后,萧淌登基称帝,改元武威,册封母亲于娆为圣德太后,外祖于鸿和赠太师,谥文正。
正月底,萧淌决定要为母亲和先帝举行合葬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