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有所不知,红衣姑娘的糕点铺子如今已经开了好些处了,这次送东西来的离咱们不到百里,这蜂蜜蛋糕,可再也不是燕翎独有的喽。”
觉明蹲在旁边说完,把小酒壶举起来灌了一口,仰着脖子咽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哈"。
安顺在旁边忽然开了口,一股子阴阳怪气:"怎么的,觉明师父不是戒酒了吗?当初在白山关怎么说的……'贫僧这辈子滴酒不沾了'。"
觉明举着酒壶的手顿在半空。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沉默了两息,他扭过头看着安顺,把壶口朝下倒了倒……壶里淌出一串透明的液体,落在泥地上很快渗了进去,丝毫没有酒气。
他把壶收回来重新盖好,理直气壮回怼:"水!我的安公公!贫僧拿着它就是装装样子。大家都在喝,贫僧不拿点什么心里不踏实。"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安顺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把手里狐裘展开抖了抖,细心替萧汀披上,嘴里也没忘反击:"装什么样子,这有什么好装的,理解不了你们这些酒鬼。还不如去厨房喝碗汤。"
觉明没再接嘴。既提到了白山关,他今日必须当众把安顺这口气平了。他站起来走到萧汀面前,认认真真地弯腰拜了下去。
"殿下。贫僧那夜酒后失言,险些误了殿下的大事。贫僧实在有愧。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跟殿下告一回罪。贫僧向佛主发誓……从今往后,再喝酒误事,贫僧就自己把舌头割了。"
萧汀有些忍俊不禁,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旁边坐下,又递了块蛋糕给他。"行了。那晚的事过去了。再说怎么能怪你呢?我还要多谢你替我和费适解开这个心结。你要真心想戒酒也行,发誓什么的就免了吧。留着舌头还要吃肉呢。"
周围一片的哄笑声。
觉明接过蛋糕,眼眶就红了一圈。他低头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殿下"。安顺在旁边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篝火烧得更旺了。程四两又摸出他那支破胡琴拉起来,调子跑得七零八落,但也算热闹。费忠端着酒碗跟一个百户划拳输了,仰头灌了一碗又满上一碗。窦良骥端着一盘新烤的饼在人群里穿梭,走到谁身边就塞一块。
萧汀坐在长案旁边,被篝火烘得浑身暖洋洋的。他侧头看了一眼,费适就坐在他旁边,火光把他眉骨的棱角、鼻梁的线条都染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对视之间,费适的睫毛微动,眼波脉脉,只这一眼,萧汀觉得胸口那个暖烘烘的东西又胀大了一圈。
周围的一切都闹哄哄的、活生生的。篝火、酒碗、跑调的胡琴、蹲在案角啃糕的兵丁……还有他的神仙爱人。萧汀坐在人群正中间,觉得这是他十九年来最好的一天。
篝火宴散了大半的时候萧汀才起身。费适走在他旁边,步频自然地跟着他的,不快不慢,肩并着肩。
掀开中军帐帘,帐里的炭火还温着。矮几上摆着一只小砂锅。
费适走过去揭开砂锅盖子。白蒙蒙的热汽涌上来,带着葱花香油和骨汤底醇厚的暖意。砂锅里是他亲手包的馄饨。
"生辰快乐。"费适说。
这一刹那,萧汀觉得今天从天上落下来的那些金色碎光好像还没有散完。它们落进了他的头发里、衣褶里、胸口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此刻被帐中炭火一烘,全都暖烘烘地亮了起来。他伸手抓住费适的手。费适的大手反握回来从指缝里扣住。
"费适。以后每年生辰我都要吃你亲手包的馄饨。"
"好,说定了。"
费适伸手把他鬓边一根碎发拨到了耳后,笑着应了。
帐外远处又传来一阵笑闹声,是程四两那个跑调的胡琴又响了一声然后被人笑着抢走,大约再也听不下去了。篝火的余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把两个人拢在同一片暖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世家
隔日一早,晨雾还没散尽,中军帐内人已到齐了。
萧汀居中,费适靠左,下首两列一溜的文武各员。费平费忠两兄弟头一次挨一块儿参加议事,虽说这两张脸确实像,可基本没人会认错。
费平坐得极板正,费忠塌肩缩腰的,恨不能整个蜷到椅子里去。和他比起来,真正当过土匪的程四两都显得正经许多,只是老程旁边就是觉明,两颗大光头并排着油光水亮的,甚是扎眼。最末尾是窦良骥,高层议事他是头回参加,明显有些拘谨,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神丝毫不敢乱飘。
萧汀抖手将那卷圣旨铺开在桌面上,“说一说进京的事儿。旨意要求十日内就到京,只准带三百护卫,违者与谋反同处。我与长史大人商量过了,决定遵旨照办。费忠与觉明跟我俩进京,其余人等尽都听从护卫长的指挥。”
“真就那么点人进京,我们都回燕翎?”炮筒子程四两率先发问,“殿下,您别忘了新君三年前还令金良俊半路截杀您,私怨非同一般,他如今又登基做了皇帝,真要给他逮着机会,怕是有去无回啊……”
“呸,怎么说话的,闭上你那乌鸦嘴!”觉明立刻反驳,回头略显谄媚地看向费适,“长史大人既然同意过了,那必是有把握的,你急个甚?都听殿下安排。”
费适略略一笑,也没答话,只向费平投去一眼。
石头脸会意,开口道,“久闻长谷滩下游弥山境内,盗匪猖獗,百姓苦不堪言,我燕军抗敌得胜归来路经此地,怎可不闻不问,不救百姓于水火?山匪么,你们都知道,打容易,要剿清却难,还不得耽搁三五月的?”
程四两微愣,“弥山有匪?我怎的不知……”
“啧,你这老程。”费忠大约有厌蠢症,觉得自家大哥说的如此清楚居然还有人不明白,耐不住调侃一句,“少了一只眼怎么脑子也不好用了,你这土匪好几年没开张,手痒了想再捞一把不也正常?”
这话说完,一帐子的人尽都看向程四两,老土匪这才明白过来,是要演戏自己打自己,把主力军队尽都留在离京不到五百里的地方,万一主上有事,他们也方便接应。
他也不介意被人骂脑子不好,本来也没什么脑子。哈哈一笑,大手在光头上抹了一圈,“早说啊,没想到我老程还有重当山大王的这天。这活儿我拿手啊,殿下放心,保管让人瞧不出错来。”
众人尽都一笑,帐内的气氛顿时活泛起来,仿佛只要殿下与长史还在,天大的困难也不叫困难了,无非是需要抬脚就能越过的门槛。
萧汀朝向觉明的方向,“大师既与我们一同上京,辎重营还需安排妥当,一万五千骑人吃马嚼的,可也是个大工程,需要安排个稳妥人。”
觉明爽快应了,一说入京,他如今浑身都是劲儿,又主动参谋起路线来,“这一路走官道很是便捷,天晴路干的话咱们六天就能到,中间要过岐川郡,那里是崔、王、顾三大世家的地盘,庄子大,镇子也多,补给不愁。贫僧跟寻归寺方丈有旧,借宿一晚不是问题。”
“三大世家?”萧汀问。
接话的是情报主管费忠,张嘴就来,如数家珍:“殿下,岐川郡是咱们大晟数得上号的世家窝子。崔氏出过三代太傅,王氏在朝中任职官员大大小小不下百人,顾氏手里攥着千顷良田,是提供京城口粮最大的大户。勤王军在外打了小半年的仗,这三家人都下了死力,要粮给粮要钱给钱,族中弟子多的是弃文从武,入军效力的。”
这么一说萧汀就懂了,但他不通朝政,也想不出和这些人能有什么瓜葛,交代觉明道,“咱们只是路过,歇一夜就走,不拜会,也不受礼。”
说完他看向费适,费适朝他微微点头,起身正色道,“既如此,费平与觉明速速拟出相关名单,其余诸位各行其责,待殿下祭拜归来回返燕翎后再论功行赏。”
“是!”
人一走,萧汀立刻没了正形,蹦跶到费适身侧,手一伸便在他胳膊上挂着,“怎样?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很威风?”说罢又刻意粗着嗓子重复一遍,“不拜会、也不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