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越品越觉着这句忒有气场,得意到嘿嘿直笑。
费适也没忍住笑,“嗯,威风极了。从小王爷变成了霸王爷。”
“爱妃怎么说话的?听上去像是在骂人。”萧汀斜斜地看着他,又作作地提起了昵称。
两人正是情浓意切的时候,费适也心情好的没计较这个,只捉了他的下巴,将人揉进怀里,好好教训了一下那条顽皮的舌头。
午后一切准备停当,开始拔营。一万五千骑拱卫着入京的队伍又走了二十来里,停在了下游附近再次扎了营。
四日后,燕王带着三百亲卫出现在岐川郡东门外。
这个郡城比萧汀想象的还要大,城墙虽然不算太高,但城外的镇子铺了很开,沿官道两侧延伸出去三四里,客栈、酒肆、粮行、布庄一间挨着一间,旗幌在傍晚的夕阳里五颜六色地飘着。
此刻城门大开,但奇怪的是进出的人并不多,一溜的铺面也都半掩着门,有掌柜的探出半边身子张望了队伍一眼又缩了回去。
“有古怪。”费忠策马靠过来低语道,“这地方我来过多次,不是这样的……怎么跟戒严了似的。”
那还有必要入城么?萧汀朝费适看去。
费适四处观望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城门洞里已经快步走出来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穿着六品官服的中年人,圆脸,初春时节鼻尖上还沁着汗,一见萧汀的行头老远就拱手弯了腰,再近几步,跪倒了一片,“燕王殿下!下官岐川郡郡丞匡元武,迎接来迟,殿下请恕罪……”
“匡大人不必多礼。”萧汀翻身下马,伸手虚扶,“我只是路过歇一夜,明日便走。烦请大人安排个能住的驿所。”
匡元武直起身时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殿下,岐川这几日,不算太平。驿所也由周世子及其下属尽都占了,若殿下不嫌弃的话,不如住到下官家里,离那三家都远着些。”
“哪个周世子?”费适温和的声音响起,“崔王顾三家么?他们怎么了?”
费适的长史服色让人一眼即明,尤其他曾还是个威名在外的大将军,匡元武几乎秒认,恭谨地凑近半步,“回费大人,是安西候周飏家的公子,大人有所不知,三大家在国战中出力甚多,月前新帝登基,专程派了周世子送来嘉奖诏书与赏赐,金银绢帛、授官荐举名额等等等等。”
“哦,这不是好事么?有功便赏,怎么倒弄得剑拔弩张了?”萧汀一脸清澈的问。
匡元武的脸色更难堪了些,大约也为这些世家感到脸红,“谁说不是呢,那么多的钱粮布匹,拉了十几大车入城呢。可这些还好说,关键还赐了城东十顷地可为祭田,周世子也不说这祭田怎么分,只把诏书一发找乐子去了,让三家人自己商量。那三家商量了几日没商量出结果,崔家说他们家子弟从军的最多,功劳最大,该拿四成。王家说他们几乎包揽了勤王军的甲胄被服,倾巢而出动用民夫近万,他们才该四成……”
“想必顾家也有自己的说法喽?”萧汀不由接嘴道。
“诶,殿下英明,一猜就准。顾家算咱大晟数得上的粮食大户了,要说分田,哪里肯让?这吵着吵着就吵出了真火,前日崔家二房少爷和顾家的上门女婿在街上遇着了,打起来砸了一间茶楼。昨日王家又让民夫把通往西山的路给封了,顾家的运粮车过不去,召集了族兵去王家堵门对峙……这不,周围铺子大半都掩着门,万一不对路立即就能关上了避祸。”
费忠在后面轻轻“啧”了一声。
萧汀连忙和费适对视一眼,他的降虎兄虽然没说话,但嘴角微勾,一脸的不出我所料……可恶啊,他怎么就想不出这有什么好乐呵的?
转回头,萧汀向匡元武露出个真切的笑,“多谢匡大人如实告知,尊府我们也不便叨扰了,今日就在城外扎营对付一宿便是。你替我同那几家人传个话,请他们行个方便约束子弟,莫要在我营地附近生事。”
匡元武如蒙大赦地连连点头,只觉燕王果如传言那般谦逊有礼、质朴赤诚,不枉他顶着得罪世家的风险出城通风报信,只可惜……哎,为何龙椅上坐着的不是这位菩萨呢?
萧汀翻身上马,向城外退了一里多,寻了条小溪畔扎了营。
三百都是轻骑,辎重带的不多,营地也相对的简陋,安顺刚替主子铺好床铺,就有访客寻踪而来。王家的家主王仕则亲至。
这人年四十许,一身藏青直缀,端是一副儒雅的好相貌,行事却十分圆滑。见了萧汀和费适先拱手行礼,嘴里说着“殿下路过岐川蓬荜生辉”,手里已经递上了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儿的白玉镇纸,质地细腻温润,一龙一凤的纹饰,雕工绝佳。
“殿下,王氏三百年书香门第,举荐的子弟在朝中为官者不下百人,愿与殿下交好,只求殿下在御前替王家说上一句公道话。”
要说这对儿镇纸倒是送到了萧汀的心巴上,他却蓦然警觉,王家怕是眼线众多,已把他的喜好摸得透了。
他垂下眼,将盒子推回去,“王先生说笑了,我不过一介藩王入京致哀,哭临之后即刻就返回属地,御前说话轮不到我,这礼,小王可不能收。”
再多客气几句,萧汀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儿,旁边坐着的王府长史一直安静品着茶,连眼皮都没抬。王仕则没奈何地退了出去。
没多会儿,崔家的到了,比王家更直接,抬了一只大木箱,整箱的银子外加一沓南边田庄的地契。崔家管事的跪着哭求,说家主重病不便来访,“殿下,崔家没什么别的,若能得殿下在陛下面前美言一句,愿倾尽所有报答殿下大恩。”
萧汀无端听人哭诉这一场,心软之余又略有些烦躁,礼是不能收的,他真不想掺和。只能稍稍冷了脸,“崔管事,东西抬回去吧。这事儿我帮不了。”
话说完连人带箱子被费忠送出了营,可萧汀还没透口气,最后一家也上了门。
顾家来的居然是个大小姐。一身红色窄袖骑装,手握马鞭,走路带风,进了帐门也不寒暄,恭谨行礼后直接便道,“殿下,新帝是不是想把我们三家都整死,二桃杀三士?百顷祭田由得我们自己分,怎么分?这是可以免赋税又能传承几代的家业,谁愿意少分一口?”
萧汀还没接话,费适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顾小姐慎言。新帝是殿下手足,兄弟情深,你这话实在有些僭越,若非殿下心慈,当下便可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萧汀越过费适背影看去,只能看见顾大小姐半片衣角,又听她似乎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多谢长史大人的告诫,也多谢殿下宽宏,话已问完了,民女告退。”
她退出去跟来时一样快,一错眼,萧汀连人背影都没再见着。
帐外天色已彻底暗了,安顺摆好晚饭,又端了盏油灯进来,帐内顿时亮堂了许多。
野外扎营饭食也简单,菌菇肉片炖面,汤面上还飘着几丝鲜姜。萧汀端起一碗递给费适,再端起自己的,筷子一卷呼啦啦干掉一撮,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我算知道你头先听那个郡丞说话为什么笑了。萧淌这赏赐是故意的吧?哪有不分清楚的,他干嘛这么做啊?”
费适斯文地吞下口里的面,慢悠悠将碗里肉片挑些给了萧汀,“三家于勤王军这一战太过卖力,萧淌大约感觉到了掣肘与惊心。传承几朝的大世家,有官场人脉,有钱有粮,甚至兵器甲胄也不在话下,这三家若是抱成团难免尾大不掉……所以,也不全怪萧淌,他也是迫不得已。”
“这是要离间?”
“殿下想管?”费适停下筷子抬起头,“顾大小姐的询问,让殿下心软了?”
“哪里哪里,怎么可能……”萧汀连忙再挑起面条往嘴里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就觉得长史大人的眼神好扎人啊。